子，“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。”
他打開牛皮紙信封，從里面抽出幾頁紙。陳錦看見了抬頭——“離婚協(xié)議書”五個字，黑體加粗，像五根釘子釘在她眼前。
“我和小雅商量過了，”周明的聲音很平穩(wěn)，像在做工作報告，“您和爸的情況我們都了解。分開這么多年，再繼續(xù)下去對誰都不好。房子歸您，存款我們對半分。爸那邊……”
“等等?！标愬\打斷他，聲音比她自己預(yù)想的平靜得多，“你說什么？”
飯桌上一片寂靜。果果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，還在咿咿呀呀地唱歌。老周低著頭，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粒。小雅抱起孩子，說了句“果果困了”，快步走進了臥室。
周明把協(xié)議書往陳錦面前推了推：“媽，這件事我跟爸已經(jīng)談過了。他也同意?！?br>陳錦看向老周。這個和她同床共枕了三十年的男人，此刻正盯著桌面上的一道油漬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東西。
“你什么時候和兒子商量的？”陳錦問。
老周咳了一聲：“上個星期?！?br>“那個女人是誰？”
空氣凝固了三秒。老周的臉從尷尬變成了惱怒，那種被揭穿后的惱怒，仿佛陳錦才是做錯事的那個人。
“什么女人？你不要胡思亂想?！崩现艿穆曇舭胃吡艘稽c，但底氣明顯不足，“就是過不下去了，跟別人沒關(guān)系。”
陳錦忽然笑了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笑，可能是覺得荒誕。三十年前，這個男人在紡織廠的職工宿舍樓下等了她三個小時，就為了送她一條紅圍巾。二十年前工廠倒閉，兩個人一起蹬三輪車賣菜，冬天手上全是凍瘡。十年前兒子結(jié)婚，他們在婚禮上并肩坐著，老周喝多了，拉著她的手說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娶了她。
現(xiàn)在他說，過不下去了。
“好?！标愬\說。
周明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?！皨專饬耍俊?br>“我同意離婚?！标愬\站起來，解下圍裙，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背上，“但不是現(xiàn)在?！?br>她走進臥室，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。鐵盒子銹跡斑斑，里面裝著存折、戶口本，還有一張她二十歲時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抿著一個倔強的弧度。
陳錦把存折拿出來。這些年她做鐘點工、給人帶孩子、在超市當(dāng)理貨員，零零碎碎攢了八萬塊錢。老周不知道這筆錢，兒子也不知道。這是她給自己留的后路——每一個在婚姻里泡了半輩子的女人，都會下意識給自己留一條后路，就像松鼠在冬天來臨前藏起最后一顆松果。
她拿著存折走出臥室。客廳里，老周和周明正低聲說著什么，看見她出來立刻閉了嘴。
“協(xié)議先放著，”陳錦說，“給我一年時間。”
“媽，您要干什么？”周明皺起眉頭。
陳錦走到窗邊。樓下的廣場舞換了一首曲子，是《從頭再來》。老**們甩著紅綢子，在夕陽里扭得熱火朝天。她看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
“我要去上海?！?br>老周猛地抬起頭：“你瘋了？你去上海干什么？”
“巧云在那兒開了家政公司，讓我去幫忙?！标愬\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今年五十歲，不是八十歲。剩下的日子，我要為自己活。”
窗外傳來汽車的喇叭聲，果果在臥室里哭起來，小雅在哄孩子，周明的手機響了。所有聲音攪在一起，像一鍋沸騰的水。陳錦站在這些聲音中間，忽然覺得心里有個地方松動了，像封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面，裂開了第一道縫隙。
那天晚上，陳錦在陽臺上坐了很久。她看著對面樓里的燈火，一家一家地亮起來，又一家一家地熄滅。她想起很多事——十九歲進紡織廠，二十一歲嫁給老周，二十四歲生下兒子，三十四歲工廠倒閉，四十四歲當(dāng)上奶奶。
她的前半生像一本翻得太快的書，每一頁都寫著別人的名字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陳錦回到屋里。老周已經(jīng)睡了，呼嚕聲均勻地起伏著。她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，然后輕輕躺下，和這個男人之間隔著一尺寬的距離。
一尺寬的距離，像一條河。
陳錦閉上眼睛。明天一早，她要去火車站買票。她活了五十年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