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旁，看著我笨手笨腳地煎雞蛋。
“雨薇的事……你真打算一分不出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她要是真斷供了怎么辦？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她三十二了，不是小孩了?！?br>老伴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說的也是。”
我轉頭看她。
她這幾天瘦了不少，顴骨都凸出來了。臉色黃黃的，頭發(fā)比住院前白了一圈。
“秀蘭，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“什么委屈不委屈的?！?br>“等你身體好些了，我?guī)闳ス珗@轉轉。再過兩個月天暖了，咱去旅游。你不是一直想去蘇州嗎？”
“去蘇州？得花多少錢？”
“不用你操心?！?br>“你現(xiàn)在不是把錢停了嗎？那咱——”
“停了月供，每個月多出一萬二。秀蘭，一萬二，夠咱倆活得舒舒服服了?！?br>老伴看著我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好多年沒見她眼睛這么亮了。

月底到了。
女兒的房貸還款日是每月28號。
27號晚上，我的手機沒有響。
28號早上，也沒響。
下午兩點，女兒打來電話。
我接了。
“爸，我從信用卡上刷了一萬二，把這個月的房貸還上了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知道信用卡利息多高嗎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“年化18%！我這一萬二，下個月還的時候就變成一萬二千多了！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關系？”
“爸！”她的聲音尖了，“你真的鐵了心不管我了？”
“我管了你三十二年?，F(xiàn)在該你自己管自己了?！?br>“可我是你女兒！”
“對。你是我女兒。但**差點死了那天晚上，你沒把我當爸。”
電話那頭呼吸聲很重。
過了幾秒，她說了句我沒想到的話。
“你就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跟我賭氣？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幼稚？”
幼稚。
她說我幼稚。
我六十二歲了，凌晨兩點抱著快要斷氣的老伴打了三十六個電話求救，被女婿教訓“邊界感”，被女兒說“有方案要交”。
現(xiàn)在我不幫還房貸了，我幼稚。
“你要是覺得我幼稚，那以后你就當沒我這個爸?！?br>“你——”
我掛了電話。
手機扔在茶幾上，我的手有點抖。
不是氣的。
是心寒。
老伴從臥室走出來，拄著扶手，一步一步的。
“又吵了？”
“沒吵。我很冷靜。”
“你手都抖了還冷靜。”
我把手背到身后。
老伴走到我跟前，看著我的臉。
“建國，我跟你說句心里話。”
“你說?！?br>“這事……你做得對。”
我一愣。
“你不是一直讓我別跟孩子計較嗎？”
“那是之前的我說的?！彼谖遗赃呑?，“躺在ICU那三天，我啥都想明白了。我在里面疼得死去活來，我閨女在外頭問她爸房貸轉沒轉。建國，你做得對。”
我轉過頭看她。
她眼睛紅紅的，但沒哭。
“以后這些錢，咱們留著。該吃吃，該喝喝，該看病看病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一句話沒說。
但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
停了房貸之后，生活好像一下子寬敞了。
以前每個月一萬五的退休工資，轉出去一萬二，剩三千塊錢緊巴巴的，買菜都要精打細算。
現(xiàn)在一萬五全留在手里。
我?guī)Ю习槿ド鐓^(qū)醫(yī)院做了個全面體檢。
醫(yī)生說心臟恢復得不錯，但血壓偏高，需要加一種降壓藥，每個月多花四百。
加上之前的心臟藥，一個月藥費差不多兩千。
我說行，都開上。
然后帶她去口腔醫(yī)院看了假牙。
去年她想換的那副，三千二。
我說：“換?！?br>老伴猶豫：“這不便宜——”
“換?！?br>做了模型，約了下周來裝。
老伴從口腔醫(yī)院出來，走路都帶風。
“建國，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？這么大方?！?br>“以前的錢都給了別人，對不起你?！?br>“你又來了?！?br>“真心話。”
她沒說話，但嘴角翹著。
下午回到家，她難得主動說想吃***。
以前她從來不說想吃什么，都是我做什么她吃什么。
我去菜市場，買了二斤五花肉，挑的上好的。
又買了一條鱸魚，兩斤蝦，幾棵青菜。
以前買菜，恨不得一分錢掰兩半花。
今天花了八十多，一點不心疼。
回家做了四個菜：***，清蒸鱸魚，白灼蝦，蒜蓉青菜。
老伴坐在飯桌前，看著這四個菜，眼圈又紅了。
“你哭什么？”
“我高興?！?br>“高興就多吃點?！?br>她夾了一塊***，嚼了兩下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好吃。”
我也夾了一塊。
確實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