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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火面客

香火面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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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說叫做《香火面客》是廚四的小說。內(nèi)容精選:青州城西市的晨霧,總是帶著一股隔夜的餿味兒。那是廉價脂粉、宿醉嘔吐物、還有千家萬戶早炊煙火混雜在一起,被秋露一激,發(fā)酵出的獨特氣息。張獻文蹲在自家“張記面館”的門檻上,鼻翼翕動,精準地從這片混沌中,分辨出了隔壁王屠戶家熬煮豬油的葷腥,以及對門李寡婦茶肆里新焙茶葉的焦香。這些熟悉的味道,往日里是他謀生的背景,今日聞來,卻像一根根細針,扎在他的心尖上。他的面館,己經(jīng)整整三天沒有開火了。灶臺是冷的。那口...

青州城西市的晨霧,總是帶著一股隔夜的餿味兒。

那是廉價脂粉、宿醉嘔吐物、還有千家萬戶早炊煙火混雜在一起,被秋露一激,發(fā)酵出的獨特氣息。

張獻文蹲在自家“張記面館”的門檻上,鼻翼翕動,精準地從這片混沌中,分辨出了隔壁王屠戶家熬煮豬油的葷腥,以及對門李寡婦茶肆里新焙茶葉的焦香。

這些熟悉的味道,往日里是他謀生的**,今日聞來,卻像一根根細針,扎在他的心尖上。

他的面館,己經(jīng)整整三天沒有開火了。

灶臺是冷的。

那口用了十幾年,油亮烏黑的老鐵鍋底朝天地晾著,像一只渴死的巨蚌。

曾經(jīng)被油煙熏得發(fā)亮、帶著一層琥珀色包漿的墻面,此刻也顯得黯淡無光。

幾張粗木桌椅歪歪斜地堆在墻角,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
只有門口那面油膩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招子,還在初秋帶著涼意的風(fēng)里,有氣無力地卷動著,上面那個模糊的“面”字,像一個垂死者的嘆息。

店堂里光線昏暗。

唯有一縷可憐的晨光,從門板的縫隙里擠進來,恰好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萬千塵埃,它們上下翻飛,舞得熱鬧,反倒襯得這方天地死氣沉沉。

張獻文伸出那雙布滿燙傷、刀疤和老繭的大手,慢慢地、一遍遍地摩挲著身下冰涼的門檻。

這門檻被他十幾年來的腳步磨得中間微凹,光滑溜手。

他曾在這里迎來送往,聽過多少食客的喧嘩與抱怨,看過多少街坊的生老病死。

這里曾是他的立足之地,是他養(yǎng)家糊口的指望。

可如今,這門檻仿佛成了一道界限,門內(nèi)是冰冷的現(xiàn)實,門外……門外是更加洶涌的、能將他徹底吞沒的世道。

他今年不過三十五歲,鬢角卻己見了霜色。

眼角深刻的紋路里,不僅鐫刻著風(fēng)霜,更積壓著一層洗不掉的、來自廚房的油膩。

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短褂空落落地掛在身上,更顯出這幾日清減得厲害。

唯有那雙眼睛,此刻雖布滿了血絲,深處卻還殘留著一點廚子特有的、對煙火氣的敏銳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里屋傳來一陣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聲,像破風(fēng)箱在拉扯。

是兒子大器。

張獻文的身子猛地一僵,摩挲門檻的手指驟然收緊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那咳嗽聲每一下都捶在他的胸口,比王胖子方才那些污言穢語更讓他揪心。

大器才十二歲,本該是在學(xué)堂里活蹦亂跳的年紀。

可前些年一場莫名其妙的風(fēng)寒,就拖垮了他的身子骨。

郎中來了一茬又一茬,湯藥灌下去幾大水缸,錢像流水般花出去,病根卻像附骨之蛆,怎么也除不掉。

如今咳疾愈發(fā)沉重,臉色蠟黃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
想起兒子,張獻文的心就像被泡在了黃蓮水里。

他閉上眼,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妻子柳氏那雙日漸沉默和憂慮的眼睛。

她本是愛說愛笑的性子,當年不顧家里反對,嫁給他這個窮開面館的,看中的就是他一把力氣和實心眼的性子。

可這些年,尤其是大器病后,她的笑容越來越少,眼里的光,也像這店里的灶火,一點點熄滅了。

“唉……”一聲極輕的嘆息從他喉**溢出,混入清冷的空氣中,瞬間便無影無蹤。

就在這時,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踏碎了西市清晨固有的節(jié)奏。

張獻文心頭一緊,某種不祥的預(yù)感攫住了他。

他抬起頭,只見五六個身影堵在了店門口,為首一人,腆著碩大的肚子,身穿綢緞褂子,手指上套著個碩大的金戒指,正是放印子錢的王胖子。

王胖子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上,擠出一個虛假的、帶著**意味的笑容。

“張老板,蹲這兒孵蛋呢?”

他聲音洪亮,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足以讓半條街都聽見的親熱,“三天了,連本帶利,十五兩銀子,該給了吧?”

張獻文慢慢地站起身,因為蹲得太久,眼前一陣發(fā)黑,身子晃了晃。

他扶住門框,穩(wěn)住身形,喉嚨有些發(fā)干,聲音帶著沙?。骸巴鯁T外,再寬限兩日……就兩日,等我湊夠了錢,一定……寬限?

我寬限你,誰寬限我???”

王胖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潑皮特有的蠻橫,“老子這錢也不是大風(fēng)刮來的!

當初你兒子病得要死,是你跪著求我借的!

怎么,現(xiàn)在想當賴皮狗?”

他身后的幾個幫閑立刻鼓噪起來:“就是!

張獻文,別給臉不要臉!”

“沒錢開什么店?

趁早關(guān)門滾蛋!”

“王員外仁義,才容你到今天!”

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獻文臉上。

他感到一陣屈辱的熱血涌上頭頂,耳根燒得厲害。
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那點微弱的刺痛,反而讓他冷靜了些。

他不能動手,動了手,理虧在先,下場只會更慘。

“王員外,我不是不還……”他試圖解釋,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,“實在是……店里這幾天沒進項,孩子的藥錢……少他娘跟老子哭窮!”

王胖子不耐煩地一揮手,打斷了他,小眼睛里閃爍著精明而冷酷的光,“你沒進項,關(guān)我屁事!

老子今天來,不是聽你唱苦肉計的!

拿錢!”

“我……我現(xiàn)在真的沒有……沒有?”

王胖子嗤笑一聲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像刮骨的刀子,“那就拿東西抵!”

他不再理會張獻文,首接對身后的幫閑們一歪腦袋:“進去!

把那幾張還能用的桌椅搬走!

抵多少算多少!”

“你們干什么!”

張獻文急了,想上前阻攔。

一個膀大腰圓的幫閑立刻上前一步,用粗壯的手臂將他死死抵在門框上,一股濃重的汗臭和蒜味撲面而來。

張獻文掙扎了幾下,卻像*蜉撼樹,對方紋絲不動。
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伙沖進店里,粗暴地搬動那幾件他賴以謀生的家什。

木質(zhì)桌椅腿摩擦地面,發(fā)出刺耳的“吱嘎”聲。

灰塵被驚起,在那一縷晨光中瘋狂舞動。

“輕點!

你們輕點!”

張獻文徒勞地喊著,聲音里帶著絕望的顫音。

那不僅僅是幾張桌椅,那是他十幾年心血的一部分,每一道劃痕,每一個蟲蛀的**,都記錄著這家小店的歷史。

一個幫閑在搬動最后一張桌子時,似乎嫌它太過笨重,嘴里不干不凈地罵了一句,猛地一掀,桌子轟然倒地,一條桌腿竟“咔嚓”一聲斷裂開來。

那聲音不大,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張獻文耳邊。

他停止了掙扎,身體里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。

抵住他的幫閑感覺到了,松開了手,啐了一口,鄙夷地看了他一眼,轉(zhuǎn)身去幫忙搬運。

王胖子志得意滿地站在門口,看著手下將桌椅一件件搬出來,堆在街邊。

他拍了拍手,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,然后踱到失魂落魄的張獻文面前。

“張老板,這破桌子爛椅子,值不了幾個錢?!?br>
他湊近了些,壓低了聲音,但那聲音里的惡意卻更加清晰可聞,“剩下的錢,三天!

就三天!

要是再還不上……”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,在張獻文臉上舔過,然后緩緩下移,落在了他身后昏暗的店里,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門板,看到了里面病弱的兒子和憂愁的妻子。

“……嘿嘿,我可聽說,南城的‘暖香閣’最近缺幾個漿洗的婆娘,雖然年紀大了點,但手腳麻利就行。

至于你那病癆鬼兒子嘛……運河碼頭扛包的劉老大,最喜歡這種半死不活的,工錢便宜,死了還能省副棺材板?!?br>
這話語如同冰錐,瞬間刺穿了張獻文的心臟,讓他渾身血液都凍住了。

他猛地抬頭,死死盯住王胖子那張肥膩的臉,眼睛里布滿了血絲,胸膛劇烈起伏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想撲上去,撕爛這張嘴,和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同歸于盡!

可他不能。

大器的咳嗽聲還在里間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來,像一根無形的繩子,拴住了他的手腳。

王胖子看著他這副目眥欲裂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,滿意地笑了。

他伸出手,用那戴著金戒指的胖手指,侮辱性地在張獻文的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
“記住咯,三天?!?br>
說完,他哈哈一笑,轉(zhuǎn)身招呼著手下,揚長而去。

那囂張的笑聲和桌椅拖拽的噪音混在一起,漸漸消失在市集的喧囂里。

街上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了。

有搖頭嘆息的,有幸災(zāi)樂禍低語的,更多的則是麻木地移開目光,繼續(xù)為自家的生計奔波。

在這西市,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(fā)生,并不稀奇。

張獻文依舊僵立在門口,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木雕。

秋風(fēng)卷著幾片枯葉,打在他的身上、臉上,他也渾然不覺。

店里徹底空了。

原本擺放桌椅的地方,只剩下幾個清晰的印子,和散落一地的灰塵、碎木屑。

那縷晨光似乎也失去了依托,變得愈發(fā)黯淡。

里屋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,這一次,似乎還夾雜著柳氏低低的、壓抑的啜泣聲。

張獻文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(zhuǎn)過身。

他的目光掠過空蕩蕩的店堂,掠過冰冷的灶臺,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那尊小小的、落滿了香灰的陶制灶神像上。

神像眉眼模糊,嘴角似乎永遠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悲憫的笑意。

他一步一步,挪到灶臺邊。

伸出顫抖的手,輕輕**著冰冷灶沿上那道深深的、被他十幾年如一日磨刀時留下的凹痕。

然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蜷縮下身子,就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蝦米,將額頭死死抵住了冰冷堅硬的灶臺壁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屈辱、絕望、憤怒和不甘的熾熱洪流,猛地沖垮了他最后的堤防。

他沒有哭出聲,只是肩膀劇烈地、無聲地聳動起來。

滾燙的液體,從他緊閉的眼縫中溢出,一滴,一滴,砸落在冰冷積灰的灶臺上,洇開一個個深色的、瞬間便失去溫度的圓點。

店外,西市的人聲、車馬聲、叫賣聲……所有屬于塵世的喧囂,都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、透明的障壁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
這片小小的、冰冷的、名為“家”和“希望”的廢墟里,只剩下里間妻兒無助的聲息,和一個男人被現(xiàn)實碾碎尊嚴后,那無聲的、瀕死野獸般的嗚咽。

斷炊,斷的不僅是灶火,更是一個普通男人支撐家庭的脊梁。

而青州城上空,秋日高懸,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片螻蟻們的悲歡。

遠處,隱約有玄清道觀的晨鐘傳來,悠揚,清越,不染塵埃,與這西市的掙扎,恍如兩個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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