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沒了。

陸見站在跨江大橋的人行道上，警用隔離帶外的霓虹燈在水幕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暈。

濕冷的空氣里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氣，以及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味。

那是γ-羥基丁酸，一種強效中樞神經(jīng)***，俗稱“神仙水”或“G水”。

過量會導致意識喪失、呼吸抑制，甚至死亡。

這氣味像一把生銹的鑰匙，猝不及防地**他記憶的鎖孔，試圖撬開一些他拼命想要遺忘的東西。

他甩了甩頭，將那股不適感強行壓下，彎腰鉆過了隔離帶。

“陸顧問，您來了。”

現(xiàn)場負責的**老張迎了上來，臉色在警燈閃爍下有些難看，“死者女性，二十五歲左右，初步判斷是失足落水。

但我們在她隨身的手包里發(fā)現(xiàn)了這個?！?br>
老張遞過一個密封在證物袋里的銀色小藥盒。

陸見接過，沒有立刻打開，而是借著燈光仔細觀察。

藥盒做工精致，邊緣有些許磨損，但盒蓋閉合嚴密，防水性很好。

他戴著手套，輕輕撥開卡扣。

里面不是預想的藥片，而是三支并排擺放的微型注射器，像為糖尿病患者準備的胰島素筆，但更小巧，材質也更高級。

透明的針劑管內，是一種泛著詭異淡藍色熒光的液體。

陸見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
這種制劑形態(tài)和顏色，不屬于任何他己知的臨床藥物。

它更像他在某些被封鎖的實驗室資料里驚鴻一瞥看到過的東西——涉及神經(jīng)接口和記憶編碼的基因表達誘導劑。

“檢測過了嗎？”
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快速毒檢陰性，不是常規(guī)毒物。

成分要等實驗室報告?！?br>
老張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有點邪門，對吧？”

陸見沒有回答。

他的目光越過老張，投向地上那個被白布覆蓋的纖細輪廓。

雨水打濕了白布，勾勒出令人心碎的形狀。

該工作了。

他走到**旁，單膝跪在濕冷的地面上。

法醫(yī)正在進行初步檢查，手電筒的光柱打在死者蒼白卻異常安詳?shù)哪樕稀?br>
她很美，即使在生命逝去后，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圣潔的寧靜。

這種寧靜，與落水溺亡者通常的掙扎痛苦表情截然不同。

太干凈了，干凈得像是……被精心“處理”過。

陸見深吸一口氣，閉上了眼睛。

周圍**的低聲交談、雨滴敲打地面的嘩啦聲、江水的流動聲……所有這些現(xiàn)實的聲響開始迅速褪去。

如同劇院里的燈光次第熄滅，最終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與死寂。

然后，一點微光亮起。

就在死者頭部上方不足半米處，一個模糊、半透明的人形輪廓開始凝聚。

它沒有具體的五官，只是一個由微弱光芒勾勒出的形體，正在重復著一組單調而絕望的動作——它向前踉蹌一步，手臂徒勞地向上伸出，仿佛想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欄桿，然后整個形體向后一仰，翻過不存在的障礙，墜入無盡的虛空，最后猛地消散。

這就是“記憶幽靈”。

死者臨終前最后幾秒鐘的意識碎片，像一段卡住的錄像帶，在現(xiàn)實世界的坐標上永恒循環(huán)播放。

陸見“看”著這個不斷重復墜落的幽靈。

沒有呼喊，沒有掙扎，只有一種被設定好程序般的精準動作。

這不對勁。

即使是服用G水導致意識模糊后落水，在失重感和窒息感襲來的瞬間，生物的求生本能也會在記憶中留下劇烈的波動，絕不可能如此……平靜。

他集中精神，將感知像觸手一樣延伸出去，試圖“觸碰”那段記憶碎片，讀取更細微的信息。

瞬間，一股冰冷的窒息感包裹了他！

不是江水的那種渾濁的冷，而是一種更純粹、更絕對的，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寒意。

與此同時，一股極其尖銳的耳鳴聲刺穿了他的鼓膜，視野被一片炫目的雪花點占據(jù)。

在這片感官的混亂中，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面碎片，像一把燒紅的**，狠狠烙進了他的腦?！皇强缃髽虻臋跅U！

那是一排冰冷的、閃著金屬光澤的……實驗臺邊緣！

畫面一閃而逝。

陸見猛地睜開眼睛，劇烈地喘息起來，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。

“陸顧問，你沒事吧？”

老張關切地問。

陸見擺了擺手，示意自己無礙。

他再次看向那個還在循環(huán)墜落的“記憶幽靈”，眼神變得無比銳利。

這個女人的死，根本不是意外。

她的“記憶幽靈”被某種力量干擾甚至“污染”了。

有人在她死后，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技術，強行覆蓋或扭曲了她真實的死亡記憶，制造出這個失足落水的假象！

而那支淡藍色的藥劑……他猛地想起老張交給他的那個藥盒。

他立刻起身，快步走到證物箱旁，重新拿起那個密封袋。

這一次，他看得更加仔細。

在藥盒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，借助特定角度的光線，他看到了一個用激光微刻的標識——那是一個由雙蛇纏繞的DNA鏈構成的抽象圖案，蛇眼的位置，是兩個微不**的字母：G.C.。

Genesis Corporation（創(chuàng)世紀集團）。

陸見的呼吸驟然停止。

三年前，小陳的**從江中被打撈上來時，他那被江水泡得腫脹發(fā)白的手心里，緊緊攥著一枚紐扣。

一枚印有同樣“G.C.”標識的，來自某個高級定制研究服的紐扣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陸見的脖頸流進衣領，但他感覺到的寒意，遠不及從心底升起的萬分之一。

小陳的案子，從未結束。

它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