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氣來。
因為一輩子太長了，長到誰也不知道中間會發(fā)生什么。
而他們的一輩子，被這場戰(zhàn)亂生生切成了兩半。
前半輩子在汴京，在青州，在那些安穩(wěn)的、平靜的、可以安心讀書品畫的日子里。后半輩子在路上，在船上，在每一個不知道明天會在哪里的惶恐中。
她不是沒有怨過。
有時候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她會想，如果當年他們沒有離開汴京，如果金兵沒有南下，如果官家沒有南渡，如果……有太多的如果，每一個如果都指向一個不同的結(jié)局。
可她從來不對明誠說這些。
因為她知道，他比她更苦。
他是男人，是**命官，是這亂世中必須頂天立地的那個人。他不能像她一樣，可以偶爾軟弱，偶爾哭泣，偶爾抱怨命運不公。他只能咬著牙往前走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也不能回頭。
可她看得見他的苦。
看得見他鬢角冒出的白發(fā)，看得見他眼底越來越深的疲憊，看得見他在深夜里獨自坐著，手里握著一塊碑帖，半天不動一下。
那些金石，是他最后的寄托了。
從青州帶出來的那些藏品，在渡江的時候又丟了不少。船在江心遇到風浪，好幾箱字畫掉進了水里，撈起來的時候已經(jīng)泡得不成樣子。明誠蹲在船頭，一幅一幅地晾，像是對待什么了不得的寶貝。
其實不過是些紙罷了。
可那些紙上有他的心血，有他的記憶，有他前半輩子所有的快樂和滿足。
“明誠，”她蹲下來，跟他一起晾那些濕漉漉的字畫，“以后我們還會找到更好的?！?br>他抬起頭來看她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卻還是笑了笑：“我知道?！?br>他知道。
他知道什么呢？
知道這些字畫再也找不回來了，知道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，知道他們這一生注定要在漂泊中度過?？伤裁匆矝]說，只是笑了笑，說了句“我知道”。
從江寧到湖州，走水路要快一些。
李清照在碼頭找了**，船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，聽說她要去湖州，頭搖得像撥浪鼓：“不行不行，這一路上不太平，金兵隨時可能過江，我這條小船，可擔不起這個風險。”
李清照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，放在船家面前。
船家看了一眼銀子，又看了一眼她，最后還是搖了搖頭：“這位娘子，不是錢的事，是真的去不得?！?br>李清照又摸出一錠銀子。
船家沉默了。
“老人家，”李清照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我夫君在湖州病了，我必須去。你若不去，我便自己租**，一個人去。你想想，是我雇你同去穩(wěn)妥些，還是我一個人去穩(wěn)妥些？”
船家看著她，眼神復雜。
眼前的這個女人，看起來柔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，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，讓船家想起自己過世多年的老妻——那種認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的倔強。
船家長嘆一聲：“罷了罷了，上船吧?！?br>小荷扶著李清照上了船，把包袱放好。船艙很小，只容得下兩個人并排躺著，頂上搭了一塊油布，勉強能遮雨。
雨還在下。
船離了岸，順著水流緩緩前行。江面上霧氣很重，看不清遠處的景物，只能聽到櫓聲欸乃，一下一下地，像是這世上唯一的聲音。
李清照坐在船艙里，抱著包袱，閉著眼睛。
她不是不害怕。
她怕金兵，怕風浪，怕這條小船隨時可能傾覆在江心?？伤碌氖?，等她趕到湖州的時候，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，從她聽到明誠生病的消息那一刻起，就沒有***過。
她睜開眼，從懷里摸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待我歸來，與你共賞金石。”
她把信紙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
船身忽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，小荷驚叫出聲。李清照睜開眼，掀開簾子往外看，只見江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幾艘船，船上人影幢幢，看不分明。
船家的聲音從船頭傳來，壓得很低：“娘子，別出聲，可能是潰兵?！?br>李清照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把簾子放下，按住小荷的手，兩人在黑暗中屏息凝神，一動不動。
那幾艘船越來越近，可以聽到船上的人在高聲說話，口音是北邊的，說的什么聽不太清，但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