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上岸第一劍，先斬意中人九月的第一周，新河市的天空是一種被暑氣蒸騰過的、略顯朦朧的藍(lán)。

柏油馬路被曬得微微發(fā)軟，車輪碾過，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黏膩聲響。

空氣里混雜著汽車尾氣、行道樹香樟的味道，以及一種屬于大城市的、永不停歇的躁動。

陳臨海站在市人事**中心大門外的樹蔭下，手里緊緊攥著手機(jī)。

屏幕上是剛剛刷出來的網(wǎng)頁——新河市*****擬錄用人員公示名單。

他的目光如同精準(zhǔn)的掃描儀，迅速鎖定在“山嵐區(qū)人民**辦公室”那一欄下面。

崗位代碼：202309ZX007 姓名：陳臨海 準(zhǔn)考證號：1030102007009 筆試成績：88.5 面試成績：92.0 綜合成績：90.25 排名：1 備注：體檢、考察合格“排名：1”。

兩個字，像兩枚燒紅的印章，狠狠地烙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，燙得他心臟一陣狂跳，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
成了！

真的成了！

一股巨大的、難以言喻的狂喜，如同高壓下的噴泉，瞬間沖垮了他維持了整整一個公示期的焦慮和鎮(zhèn)定。

他猛地抬起頭，閉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試圖壓下眼眶里那點(diǎn)不爭氣的濕熱。

兩年了。

整整兩年。

無數(shù)個在圖書館熬到熄燈的深夜，無數(shù)本被翻得卷邊的復(fù)習(xí)資料，無數(shù)次模擬面試到嗓音沙啞。

拒絕了朋友的游戲邀約，推掉了家庭的聚餐團(tuán)聚，所有的娛樂活動壓縮到近乎為零……這一切的付出，在這一刻，都有了最沉重、也最甜美的回報(bào)。

山嵐區(qū)**辦！

那是多少考生夢寐以求的核心部門？

前途光明，平臺廣闊。

他幾乎能想象到母親陳菲兒得知這個消息時，那溫柔又難掩驕傲的笑容。

還有她總是反復(fù)提及的那句家訓(xùn)——“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”。

他終于邁出了實(shí)現(xiàn)這一步的第一步。

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這份喜悅。

第一個，也是唯一一個此刻最想告訴的人——汪飛燕。

他的女友，相愛兩年的大學(xué)戀人。

手指因?yàn)榧佣行┪㈩?，他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。

“喂，海哥？”

電話那頭的聲音柔軟，帶著一點(diǎn)剛睡醒的慵懶，像羽毛輕輕搔過他的心尖。

他們昨天才見過，但此刻聽到她的聲音，思念卻莫名洶涌。

“燕子，”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，但微微的沙啞還是泄露了情緒，“晚上老地方見，好嗎？

有天大的好事告訴你?！?br>
“好事？”

汪飛燕的聲音里帶上一絲好奇的笑意，“什么呀？

這么神秘？

你中彩票啦？”

“比中彩票還好?！?br>
陳臨海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(yáng)，“來了你就知道了，保證是你最想聽到的消息?！?br>
“好吧好吧，”汪飛燕輕笑著應(yīng)下，“那我收拾一下，等下就過去?！?br>
掛了電話，陳臨海用力揮了一下拳頭，引得路邊行人側(cè)目，他也毫不在意。

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(diǎn)，跳躍著，一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
他幾乎是跳著走到路邊的共享單車停放點(diǎn)，掃碼，解鎖，跨上車，朝著那個他們約定好的“老地方”騎去。

風(fēng)鼓起他白色的襯衫，吹亂他額前的黑發(fā)，他感覺自己像要飛起來一樣。

所謂的“老地方”，是離大學(xué)城不遠(yuǎn)的一家西星級酒店——君悅酒店。

他們家庭條件都一般，特別是汪飛燕，家境比較困難。

平時約會大多是壓馬路、逛公園、吃食堂。

只有偶爾在特別的日子，或者像今天這樣有重大喜訊需要慶祝時，陳臨海才會咬牙訂一次酒店，享受一下真正屬于兩人的私密空間。

1208房。

他提前就在手機(jī)上訂好了。

推**門，熟悉的香氛味道撲面而來。

房間打掃得很干凈，地毯柔軟，窗簾緊閉，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，營造出一種曖昧而溫暖的氣氛。

陳臨海先洗了澡，換了干凈的衣服，然后坐在床邊，一邊平復(fù)著依舊急促的心跳，一邊反復(fù)地看著手機(jī)上的公示名單，設(shè)想著汪飛燕看到時會是什么表情。

她會跳起來抱住他嗎？

會興奮地尖叫嗎？

還是會喜極而泣？

他想起這兩年，他們互相扶持著走過。

他知道她家里的情況，父親酗酒**，母親體弱多病，下面還有一對弟妹在讀中學(xué)。

她學(xué)費(fèi)生活費(fèi)經(jīng)常捉襟見肘。

陳臨海就利用一切課余時間，跑去給企業(yè)做市場策劃方案，去教育培訓(xùn)機(jī)構(gòu)當(dāng)兼職老師，掙來的錢，一大半都悄無聲息地補(bǔ)貼給了她。

她看中一款新手機(jī)，猶豫了很久舍不得買，他就在她生日那天，用啃了三個月饅頭省下的錢，把手機(jī)放在了她的枕頭下面。

她家里那次急用錢，他二話不說，把自己攢了許久準(zhǔn)備買新電腦的錢全部打了過去……他從不覺得這有什么。

愛一個人，不就是要傾其所有地對好嗎？

他始終相信，只要兩個人心在一起，共同努力，未來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他考上了***，拿到了通往穩(wěn)定生活的門票，他終于有能力給她更好的未來了。

鑰匙開門的聲音“嘀”地一響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汪飛燕走了進(jìn)來。

她顯然也精心打扮過，洗了澡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披在肩頭，散發(fā)著洗發(fā)水的清香。

身上穿著他去年送的那條藕荷色真絲睡裙，襯得她皮膚愈發(fā)白皙。

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，眉眼含情，嘴角噙著一絲羞澀又期待的笑意。

“到底什么好事?。?br>
電話里都不肯說?！?br>
她嬌嗔著走過來，很自然地坐到他身邊，一股混合著沐浴露和少女體香的溫?zé)釟庀⒖M繞過來。

美人如玉，溫香軟玉在側(cè)，又是這樣一個充滿了喜悅和期待的時刻。

陳臨海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小腹竄起，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余。

他伸手，將她攬進(jìn)懷里，低頭吻住她那兩片柔軟的唇瓣。

“等一下……你先告訴我……”汪飛燕含糊地**著，但很快便融化在他急切而熱情的親吻里。

或許是被他的喜悅感染，或許是小別勝新婚，今天的汪飛燕似乎格外主動和熱情。

衣衫一件件滑落在地毯上，喘息聲在靜謐的房間里逐漸加重。

昏暗的燈光下，兩具年輕的身體緊緊交纏，碰撞出激烈的情**花，將所有的言語和思緒都暫時焚燒殆盡。

……云收雨歇。

空氣中彌漫著情欲過后特有的靡靡氣息。

陳臨海滿足地側(cè)過身，看著身邊面若桃霞、眼波瀲滟的汪飛燕，心臟再次因?yàn)槟莻€巨大的好消息而鼓脹起來。

是時候了。

他撐起身子，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褲子，準(zhǔn)備掏出手機(jī)，讓她親眼看那份公示名單。

他甚至想好了要如何故作平淡地指給她看，然后享受她驚喜的尖叫和擁抱。

“海哥……”汪飛燕卻先開了口。

她的聲音還帶著事后的沙啞和一絲慵懶，但仔細(xì)聽，卻能分辨出那慵懶底下，藏著一股異常的冷靜，甚至……決絕。

“嗯？”

陳臨海動作一頓，回頭對她笑了笑，眼神溫柔，“怎么了？

我先給你看個東西……我們……”汪飛燕垂下眼睫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滑落到腰間的絲絨被角，聲音很輕，卻像一顆驟然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“……分手吧?！?br>
房間里的空氣，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干了。

陳臨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伸向褲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?yàn)樘d奮而出現(xiàn)了幻聽。

“……燕子？”

他遲疑地、小心翼翼地求證，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，“你說什么？

別鬧，我真的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，我們以后……我沒鬧，陳臨海?！?br>
汪飛燕抬起頭，眼神不再閃躲，首首地看向他。

那里面沒有了往日的溫存、依賴和愛慕，只剩下一種讓他感到徹骨冰涼的清醒和疏離。

“我們真的不合適。

畢業(yè)了，該現(xiàn)實(shí)點(diǎn)了?！?br>
她語速加快，聲音平穩(wěn)，像是在背誦一篇打了無數(shù)遍腹稿的課文，每一個字都經(jīng)過了精心的錘煉：“我很喜歡你，真的。

你這方面……也很棒，我其實(shí)……很滿足?！?br>
她說到這里，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紅暈，但迅速被一種更堅(jiān)定的神情取代，“但是，喜歡不能當(dāng)飯吃。

我家里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，我爸那個樣子，我媽常年吃藥，弟弟妹妹馬上要上大學(xué)……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，我拖不起。

我需要的是能立刻幫我站穩(wěn)腳跟，能給我和我的家庭提供更高質(zhì)量、更穩(wěn)定生活的人。

你很好，你真的很好，可是……你給不了我這些。

至少短時間內(nèi)給不了?！?br>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根冰冷的、淬了毒的針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(jìn)陳臨海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
他想起他塞給她錢時，她感動又羞澀的眼神；想起她收到手機(jī)時，抱著他又哭又笑的樣子；想起她家里出事，他跑前跑后，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說“海哥，幸好有你”……原來那些感動、那些依賴、那些“幸好有你”，在“現(xiàn)實(shí)”面前，是如此的不堪一擊。

他所有的付出，所有的好，最終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“你很好，但是你給不了我想要的”。

巨大的荒謬感和刺痛感，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，讓他一時之間竟失去了所有語言能力，只是呆呆地看著她，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。

“所以？”

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，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。

“所以，好聚好散吧?！?br>
汪飛燕移開目光，扯過被子，將自己**的肩膀裹得更緊了些，這是一個明顯的防御和疏遠(yuǎn)姿態(tài)，“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、更適合你的女孩?！?br>
陳臨海沒再說話。

房間里死寂一片，只剩下空調(diào)運(yùn)轉(zhuǎn)的低微嗡鳴。

他沉默地、動作有些僵硬地穿好衣服。

襯衫的扣子似乎都在跟他作對，扣了好幾次才扣好。

整個過程，他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，但他沒有回頭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冰冷的絕望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白色被子里、只露出一頭黑發(fā)的身影，曾經(jīng)他以為會是他的全世界，此刻卻陌生得像從未認(rèn)識過。

最終，他什么也沒說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“砰?！?br>
厚重的酒店房門在身后輕輕合上，隔絕了所有溫暖與假象。

走在燈火通明卻感覺格外冰冷的酒店走廊里，“上岸第一劍，先斬意中人？”

這句話在他腦海里瘋狂回蕩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
走在街上，夜風(fēng)一吹，他才感覺到胸口那股遲來的、撕心裂肺的悶痛。

他蹲在馬路牙子上，顫抖著手點(diǎn)燃一根煙。

猩紅的火點(diǎn)在夜色里明滅，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
兩年感情，原來一文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