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學(xué)期第一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黃知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白天的事。劉亦安遞課程表時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，陸瑤塞給她三明治時笑得彎彎的眼睛，還有食堂里那些陌生的面孔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盯著天花板發(fā)了好一會兒呆，最后也不知道幾點睡著的。，她比前一天從容了一些。洗漱、穿校服、扎頭發(fā)，出門前在鏡子里看了一眼自己，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。，劉亦安已經(jīng)在座位上了。，穿著校服外套，拉鏈拉到最上面，下巴埋在領(lǐng)口里，正低頭看手機。桌上放著一杯豆?jié){和兩個包子，看起來是剛買的。，把書包放好，拿出第一節(jié)課的課本。她猶豫了一下，小聲說了句，早。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回了句早。然后他低下頭，繼續(xù)看手機。。但這次黃知予沒有昨天那么緊張了，至少她主動說了早。，語文老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老師，姓周，說話聲音不大，但講起課來很有條理。她讓大家翻開課本第一課，是一篇散文，講的是故鄉(xiāng)。周老師讓大家先默讀一遍，然后請一位同學(xué)來朗讀。，最后落在黃知予身上，說，新來的同學(xué)，你叫黃知予是吧？你來讀第一段。，慢慢站起來。她感覺到全班的視線都聚過來了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捧著課本，開始讀。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咬字清楚，讀得不算好，但也沒出什么錯。讀到一半的時候，她不小心把“靜謐”讀成了“靜密”，意識到之后頓了一下，臉一下子紅了。，是mi，四聲。，繼續(xù)往下讀。讀完坐下的時候，她的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。她把頭埋得很低，不敢看任何人。，說讀得不錯，聲音很好聽，以后多發(fā)言。，心跳還是很快。她偷偷看了一眼劉亦安，他正低著頭在課本上寫寫畫畫，好像剛才那句提醒只是隨口一說。她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 謝謝 ，趁老師不注意，把紙條推到他桌上。，拿起筆寫了兩個字推回來。
黃知予低頭一看，上面寫著：不客氣。
她把紙條折好，塞進口袋里。這是他們之間第一張正式往來的紙條，她后來保存了很久。
第二節(jié)課是數(shù)學(xué)，數(shù)學(xué)老師姓張，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，講課速度飛快，板書工整得像印刷體。黃知予埋頭記筆記，手都快抽筋了。旁邊的劉亦安呢？他在發(fā)呆。不是那種放空式的發(fā)呆，是那種眼睛盯著黑板但明顯什么都沒聽進去的發(fā)呆。
張老師忽然點了他名，劉亦安，這道題你來答。
劉亦安站起來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后說出了答案。步驟簡略，但答案是對的。張老師點點頭說，思路是對的，但過程寫詳細(xì)點，坐下吧。
他坐下來，黃知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他正好也轉(zhuǎn)過頭來，兩人目光撞上，他挑了挑眉，那表情好像在說“怎么了，沒見過我答對題啊”。黃知予趕緊轉(zhuǎn)回去，心里卻想，這人上課明明在發(fā)呆，怎么還能答對題。
下課鈴響，黃知予去接水?；貋淼臅r候發(fā)現(xiàn)桌上多了一顆牛奶糖，白色的包裝紙，上面畫著一頭奶牛。她拿起來看了看，旁邊的劉亦安正低頭看手機，沒看她。
她小聲問，這是你的？
嗯，別人給的，我不愛吃甜的。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，語氣跟昨天遞課程表時一模一樣，淡淡的，好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。
黃知予把糖攥在手心里，說了聲謝謝。他還是沒抬頭，嗯了一聲。
她把糖放進筆袋的夾層里，沒舍得吃。
中午，陸瑤又來找他們了。這次她沒在走廊上喊，而是直接走到了七班教室門口，探進半個身子，喊了聲劉亦安，吃飯去。然后她看到黃知予坐在旁邊，眼睛一亮，說知予你也一起啊。
黃知予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跟著去了。
今天陸瑤帶了兩個人——她自己、劉亦安、黃知予，還有一個從八班跟過來的女生，短頭發(fā)，戴眼鏡，叫林恬。四個人去了食堂，陸瑤很熟練地帶著他們找到了一個空桌子，指揮劉亦安去幫她打飯，說我要糖醋排骨，不要青椒。
劉亦安白了她一眼，但還是去了。
黃知予說，我自己去打就行。
陸瑤按住她，說讓他去，男生不干活留著干嘛。
黃知予有點不習(xí)慣。她以前在學(xué)校吃飯都是自己打飯自己吃，從沒被人這么照顧過。但陸瑤的熱絡(luò)讓人拒絕不了，她就坐在位置上等著，有點局促。
劉亦安端著兩個餐盤回來，一個給陸瑤，一個給黃知予。他說，不知道你吃什么，隨便打的，要是不愛吃你自己再去換。
黃知予低頭一看，餐盤里是糖醋排骨、西紅柿炒蛋、清炒小白菜，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。她愣了一下，因為她確實愛吃這些。但劉亦安怎么可能知道？
她抬頭看他，他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去給自己打飯了。
陸瑤湊過來，小聲說，他這人就這樣，看著冷冷淡淡的，其實挺細(xì)心的。
黃知予嗯了一聲，沒接話，但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。
吃完飯，四個人在操場散步。林恬和陸瑤走在前面，嘰嘰喳喳聊著什么，黃知予和劉亦安走在后面，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。
風(fēng)有點大，吹得黃知予的頭發(fā)往臉上糊，她不停地?fù)埽瑹┑煤堋?br>劉亦安忽然開口，你頭發(fā)老往臉上跑。
嗯，風(fēng)吹的。
你扎起來不就行了。
扎了，散了。她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耐煩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從書包側(cè)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。黃知予低頭一看，是一根黑色皮筋，很普通的那種，超市里兩塊錢一板。
你一個大男生怎么會有皮筋？她問。
上次幫陸瑤買的，她忘拿了。他說。
黃知予接過去，把頭發(fā)重新扎了起來。頭發(fā)被束在腦后，后頸涼颼颼的，風(fēng)終于不再往她臉上糊了。她說了聲謝謝，他嗯了一聲。
走在前面兩步遠(yuǎn)的陸瑤忽然回過頭，看了一眼黃知予頭上的皮筋，又看了一眼劉亦安，嘴角慢慢翹起來，露出一副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表情。黃知予假裝沒看到，劉亦安倒是直接瞪了陸瑤一眼，陸瑤吐了吐舌頭轉(zhuǎn)回去了。
下午第一節(jié)課，黃知予坐下來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桌上放著一張折好的紙條。她打開，上面寫著：皮筋不用還了。
她看了兩遍，把紙條折好，學(xué)著他的樣子塞進口袋里。
然后她在另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，趁老師不注意，推到他桌上。紙條上寫的是：你是不是經(jīng)常給女生買東西？
他看了，面無表情地寫：沒有
她寫：那為什么陸瑤讓你買皮筋你就買。
他寫：她煩
黃知予差點笑出聲。她忍住，又寫：那我煩不煩。
這次他沒有立刻回。她把紙條推過去之后，心跳忽然快了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這種問題，問完之后又覺得太明顯了，想搶回來，但他已經(jīng)把紙條拿過去了。
他看了幾秒，拿起筆。她盯著他的手，看他寫下幾個字，然后把紙條折起來，沒有推回來，而是塞進了自己的口袋。
黃知予愣住了。
什么意思？寫了不給她看？
她看了他一眼，他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頭去看黑板了，表情跟什么都沒發(fā)生一樣。她憋了一節(jié)課，想知道那上面寫了什么，但下課鈴一響他就站起來走了，說是去廁所，走得飛快。
她坐在座位上，盯著他空蕩蕩的椅子，心想，這人是不是故意的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結(jié)束，黃知予收拾書包準(zhǔn)備走。劉亦安已經(jīng)背上書包了，走到她桌邊的時候，忽然把什么東西放在她桌上，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低頭一看，是一張對折的紙條。
她打開，上面只有兩個字。是下午他寫的那張，她沒看到的那張。
上面寫著，不煩
黃知予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，然后把紙條折好，塞進了校服口袋里，和之前那張放在一起。
回家的路上，她一直在想這兩個字。不煩。什么意思？是不煩，還是不覺得她煩？這兩個字之間差別大了去了。她想了半天沒想明白，但她不好意思問，也不敢問。
晚上，陸瑤在群里發(fā)消息，說明天周六，要不要一起出去逛
林恬說好
劉亦安說隨便
黃知予說好
陸瑤說那就約了，明天下午兩點，學(xué)校門口見。
黃知予放下手機，從口袋里把那兩張紙條拿出來，展開又看了一遍。第一張寫著“皮筋不用還了”，第二張寫著“不煩”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兩張紙條疊在一起，夾進了床頭那本正在看的小說里。
她躺在床上，關(guān)了燈，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，她好像有點期待見到他了。
不是那種在教室里的見到，是不用上課、不用聽講、不用寫卷子的那種見到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悶聲罵了自己一句：黃知予，你想什么呢。
但嘴角是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