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上的風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她在碼頭外圍的茶攤坐下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。茶水苦澀，帶著陳年的霉味。她小口啜飲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碼頭方向。暮色漸濃，碼頭上點起了燈籠，光影搖曳中，蕭陌的身影依舊清晰。他正在指揮護衛(wèi)清點殘骸，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冷峻。曾淑放下茶碗，銅板落在粗木桌上發(fā)出輕響。她知道，這是一個機會，也是一個風險。但若想在這暗流涌動的天啟城站穩(wěn)腳跟，有些險，不得不冒。，正用抹布擦拭油膩的木桌。遠處碼頭的喧嘩聲一陣高過一陣，隱約能聽見粗野的呵斥和金屬碰撞的脆響。曾淑站起身，將茶碗推回桌中央，轉身朝碼頭走去。，聲音越清晰。“賠！必須賠！我們這貨可是要運往南洋的！你們靖海侯府仗勢欺人是不是？就是！船撞壞了我們的箱子，里面的東西全碎了！那可是精貴的西洋物件！少說也得賠個千八百兩！”，個個穿著粗布短打，袖口挽到肘部，露出結實的手臂。他們身后是一家掛著“順發(fā)貨?！闭信频膫}庫，大門敞開，里面堆著些麻袋木箱。地上散落著幾個破損的木箱，箱板斷裂處露出嶄新的木茬。更引人注目的是散落一地的金屬零件——黃銅色澤在燈籠光下泛著暗金，齒輪、指針、刻度盤、精巧的框架結構，有些已經變形，有些碎裂成幾塊。。。“星盤式”羅儀，前世她只在蕭陌的書房里見過一次。這種羅儀結合了磁針和星盤定位，精度遠超傳統水羅盤，是遠洋航行的關鍵儀器。一套完整的羅儀價值不菲，且**工藝復雜，大周境內能修復的人屈指可數。，前世大約半個月后，蕭陌確實在碼頭遇到類似**，損失了一批重要貨物。但那時損壞的是普通貨品，并非羅儀。而且時間也對不上——現在提前了。？還是……有人刻意為之？。他們雖然氣勢洶洶，但站位松散，眼神飄忽，不時瞥向貨棧深處。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，嗓門最大，卻總在關鍵時候看向身旁一個瘦高個——那人穿著深藍色綢衫，不像苦力，倒像賬房先生?！昂隰~幫。”曾淑心中默念。。盤踞在天啟城南碼頭一帶，名義上是搬運工和貨棧的聯合，實則干著勒索、偷盜、甚至**的勾當。**外號“黑魚頭”，據說與某些朝中官員有來往。他們最慣用的手段之一，就是故意用破舊貨物“碰瓷”新來的商船貨主，尤其是那些初來乍到、不熟悉碼頭規(guī)矩的。
“諸位，”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，帶著幾分懶散的笑意，“說話要講證據?！?br>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幾個護衛(wèi)打扮的人護著一位年輕公子走了出來。那些護衛(wèi)穿著普通的灰布勁裝，但站姿挺拔，眼神銳利，手始終按在腰間——那里鼓鼓囊囊，顯然藏著兵器。而被他們護在中間的公子，約莫二十出頭，一身月白色錦袍，袖口用銀線繡著海浪暗紋。他身形修長，姿態(tài)閑適，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無關。但那雙眼睛——漆黑，明亮，像淬了寒光的刀鋒，掃過之處，連空氣都似乎冷了幾分。
靖海侯世子，蕭陌。
曾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前世她與蕭陌的正式相識，是在一次宮宴上。那時她已是李承澤的未婚妻，以“才女”身份出席，而蕭陌則坐在勛貴子弟席中，與旁人談笑風生，目光偶爾掃過她，帶著幾分玩味和審視。后來他們有過幾次交集，多是因海圖或航海事務，蕭陌總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，但每次提出的建議都切中要害。直到她被陷害入獄，蕭陌曾暗中派人打點牢獄，送過幾次藥。她那時不解，如今想來，或許他早就看出李承澤的虛偽，也看出她手中海圖的價值。
“證據？”疤臉漢子梗著脖子，“我們的貨箱碎了！里面的東西也碎了！這不就是證據？”
蕭陌走到一個破損的木箱前，蹲下身，撿起一塊碎裂的黃銅齒輪。他用指尖摩挲著斷裂面，又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“這箱子，”他站起身，隨手將齒輪扔回地上，“是松木的，新伐的松木，還帶著樹油味。如果我沒記錯，順發(fā)貨棧的倉庫里，堆的都是樟木箱——防蟲。你們什么時候改用松木裝‘精貴的西洋物件’了？”
疤臉漢子一愣。
瘦高個賬房立刻上前一步，賠笑道：“世子爺好眼力。這批貨是臨時從別處調來的，箱子沒來得及換。但里面的羅儀確實是西洋貨，您看這做工——”
“做工是不錯?！笔捘按驍嗨?，彎腰又撿起一塊刻度盤碎片，“黃銅鍍金，刻度是蝕刻而非雕刻，確實是西洋工藝。但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地上所有碎片。
“這些碎片，太新了。”
曾淑站在人群外圍，聽見這句話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蕭陌果然看出來了。
“新……新怎么了？”疤臉漢子底氣不足。
“新，就意味著這些羅儀不是今天才碎的?！笔捘暗穆曇舨桓撸瑓s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如果是今天被撞碎的，斷裂面應該有新鮮的銅屑，邊緣銳利。但這些碎片，”他舉起手中那塊，“邊緣已經有些氧化發(fā)暗，斷面也有細微的磨損痕跡——至少碎了三天以上。”
周圍一片嘩然。
“你胡說！”疤臉漢子漲紅了臉，“明明就是你們的船撞的！”
蕭陌笑了。
那笑容燦爛，眼底卻毫無溫度。
“我們的船，申時三刻靠岸，靠的是三號泊位。你們的貨箱，”他指了指地上，“堆在五號泊位旁邊的空地上。中間隔了至少二十丈，還有一堆麻袋擋著。請問，我們的船是怎么‘撞’到你們的貨的？隔空取物？”
人群中爆發(fā)出哄笑。
疤臉漢子臉色鐵青，瘦高個賬房也皺起了眉。
曾淑知道，該她出場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擠進人群。周圍的人見她是個衣著寒酸的少女，紛紛讓開。她走到蕭陌身側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，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。
“這位公子說得對?！彼穆曇羟辶?，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，卻又異常沉穩(wěn)，“這些羅儀，碎了不止三天?！?br>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。
蕭陌挑眉，饒有興致地打量她。少女約莫十五六歲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布裙，頭發(fā)簡單挽成髻，插著一根木簪。面容清秀，膚色因常年勞作略顯粗糙，但那雙眼睛——漆黑，深邃，像不見底的古井，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神。
“姑娘懂這個？”蕭陌問。
“家父是匠人，曾幫人修復過類似的西洋儀器?！痹缍紫律恚瑩炱鹨粔K帶有磁針基座的碎片，“這種星盤式羅儀，磁針的軸承是最精密的部位。如果受到劇烈撞擊，軸承會變形或斷裂。但你們看這塊——”
她將碎片舉高，讓燈籠的光照在上面。
“軸承完好，只是外面的保護殼碎了。而且，”她用手指抹過碎片邊緣，“這里有明顯的銼刀痕跡。不是撞擊造成的斷裂，是有人故意用工具撬開，再偽裝成摔碎的樣子?！?br>疤臉漢子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瘦高個賬房眼神一厲，低喝道：“哪里來的丫頭胡言亂語！快滾！”
曾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目光平靜地看向他：“我不是胡言亂語。這種偽裝手法，碼頭一帶常見。先用工具破壞貨物，再找借口訛詐新來的貨主。尤其是那些運送精密儀器、瓷器、絲綢等易損品的商隊。因為這些東西價值高，且損壞后難以鑒定責任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清晰了幾分：“如果我沒猜錯，你們應該是‘黑魚幫’的人。慣用的套路是：先找目標，摸清貨物種類和到港時間，然后提前破壞一部分，等貨主提貨時制造‘事故’，索賠高價。如果貨主不服，就威脅要鬧到官府——而官府里，有你們打點好的人?！?br>死寂。
碼頭上只剩下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，和遠處船只的汽笛。
疤臉漢子額頭冒汗，瘦高個賬房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蕭陌看著曾淑，眼中的玩味漸漸轉為審視。
“黑魚幫……”他緩緩重復這三個字，目光轉向瘦高個，“原來如此。我說怎么順發(fā)貨棧的掌柜今天‘恰好’不在，只留了個賬房先生。這位先生，怎么稱呼？”
瘦高個咬牙：“小人姓孫，是貨棧的賬房。這丫頭信口雌黃，世子爺千萬別信她！我們順發(fā)做了幾十年生意，怎么會干這種勾當？”
“是嗎？”蕭陌輕笑，“那不如這樣。我現在就派人去請碼頭巡檢司的劉巡檢，再請順發(fā)貨棧的東家過來。咱們當面對質，看看這些羅儀到底是怎么碎的，又到底值不值千八百兩。如何？”
孫賬房的臉白了。
疤臉漢子更是后退半步，眼神慌亂地看向貨棧深處。
就在此時——
“臭丫頭！找死！”
疤臉漢子身旁一個滿臉麻子的打手突然暴起，揮拳直沖曾淑面門！
那拳頭碩大，帶著風聲，顯然用了全力。周圍響起驚呼，曾淑瞳孔驟縮，身體本能地向后仰——但她的動作太慢，根本躲不開！
電光石火間，一道灰影閃過。
蕭陌身側的一名護衛(wèi)如鬼魅般出現在曾淑身前，左手一抬，穩(wěn)穩(wěn)架住麻子臉的拳頭，右手成掌，閃電般拍在對方胸口。
“砰！”
麻子臉倒飛出去，撞在貨棧的木門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滑落在地，捂著胸口劇烈咳嗽。
護衛(wèi)收手，退回蕭陌身側，仿佛從未動過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息。
蕭陌依舊站在原地，連衣角都沒動一下。他看著孫賬房，笑容徹底消失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在我面前動手？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，“孫先生，你們黑魚幫，是不是覺得靖海侯府好欺負？”
孫賬房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
“世、世子爺息怒！是那蠢貨自作主張！小人絕無此意！”
蕭陌不再看他，轉向曾淑。
少女還保持著后仰的姿勢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，但眼神依舊鎮(zhèn)定，甚至在他看過來時，微微挺直了脊背。
“姑娘沒事吧？”蕭陌問。
曾淑搖頭：“多謝公子相救?！?br>“該我謝你?！笔捘白呓鼉刹?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“姑娘方才那番話，不僅替我解了圍，還點出了幕后黑手。不知姑娘芳名？家住何處？改日蕭某必登門道謝。”
“舉手之勞，不必掛懷?！痹绱瓜卵酆煟靶∨又皇锹愤^，見不得有人行欺瞞訛詐之事。既然事情已了，小女子告辭?！?br>她轉身欲走。
“等等?！笔捘敖凶∷?。
曾淑腳步一頓。
蕭陌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，非金非木，觸手溫潤，約莫掌心大小。令牌正面刻著海浪紋，中間一個龍飛鳳舞的“靖”字；背面則是一艘揚帆的海船浮雕。
“這個你拿著?！彼麑⒘钆七f過來，“今日承情，我蕭陌不喜欠債。這令牌你留著，若遇難處，可持之到任何有‘四海鏢局’招牌的地方求助。見令如見我?！?br>曾淑看著那枚令牌，心跳如鼓。
四海鏢局——靖海侯府暗中掌控的江湖勢力，遍布大周各州府，明面上走鏢押貨，暗地里搜集情報、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務。前世她直到很晚才知道這層關系，而蕭陌的私人令牌，更是極少流出。
這是機會。
也是枷鎖。
接了這令牌，就等于打上了靖海侯府的印記。未來她的一舉一動，都可能被蕭陌關注。但同樣，這也是一層保護——至少在明面上，黑魚幫這類勢力不敢再輕易動她。
她伸出手，接過令牌。
令牌入手微沉，邊緣光滑，海浪紋路清晰分明。
“多謝世子?！彼吐暤馈?br>蕭陌笑了笑，沒再說什么，轉身走向那群噤若寒蟬的黑魚幫打手。
曾淑將令牌收進袖中，轉身離開碼頭。走出十幾步后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蕭陌站在燈籠的光暈里，正對孫賬房說著什么，側臉線條冷硬。護衛(wèi)們已經將黑魚幫的人圍住，遠處有巡檢司的官兵正匆匆趕來。
一切都在掌控中。
她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街道兩旁的燈火漸次亮起，行人匆匆，車馬轔轔。剛拐進一條小巷，她忽然感覺脊背一涼。
有人在看她。
那道視線陰冷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，從某個角落射來。
曾淑腳步未停，手卻悄悄握緊了袖中的令牌。她用眼角的余光掃向視線來源——巷口斜對面，一家賣雜貨的鋪子屋檐下，站著一個人。
天工坊管事，趙德貴。
他正盯著她，眼神復雜，有驚訝，有疑惑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見曾淑看過來，他立刻轉身，匆匆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曾淑的心沉了下去。
趙德貴看到了。
看到她與蕭陌接觸，看到她接過靖海侯府的令牌。
這個小人，前世就因嫉妒她的才華而多次刁難，后來更是在李承澤和沈清漪的收買下，做了偽證，指認她“竊取天工坊圖紙”。如今他目睹這一幕，會怎么做？
去告訴李承澤？還是沈清漪？
或者……直接去黑魚幫報信？
曾淑加快腳步，穿過小巷，回到城南家中。院門緊閉，母親和妹妹應該已經睡下。她輕手輕腳推開門，反手閂好，背靠著門板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袖中的令牌硌著手臂，提醒她今晚發(fā)生的一切不是夢。
碼頭的風波，蕭陌的審視，黑魚幫的陰謀，趙德貴的窺視……所有線索交織成網，而她已置身網中。
窗外月色清冷，灑在簡陋的院落里。
曾淑走到井邊，打了一桶冷水，將臉埋進去。刺骨的涼意讓她清醒。
不能慌。
趙德貴只是小角色，掀不起大風浪。黑魚幫經此一事，短期內不敢再招惹靖海侯府，但背后指使者不會善罷甘休。至于蕭陌……
她擦干臉，回到房間，從床板下取出那半卷《滄海遺圖》，在油燈下展開。
羊皮紙的紋理在昏黃的光中清晰可見，墨線勾勒的山川海島，標注的洋流季風，還有那些用特殊符號標記的“資源點”——前世她直到死前才破解部分含義：有的指向海外礦藏，有的指向淡水島嶼，有的甚至指向沉船寶藏。
而蕭陌，靖海侯府，世代與海打交道。他們需要這份圖，也需要能讀懂這份圖的人。
曾淑的手指撫過圖上一處標記——那是一個漩渦狀的符號，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：“龍淵之眼”。
前世她不知道這是什么。但現在，結合“龍淵計劃”，她隱約猜到了。
這或許不是巧合。
她收起海圖，吹滅油燈，躺到床上。黑暗中，眼睛睜著，望著屋頂模糊的輪廓。
碼頭的風帶著河水的腥氣，從窗縫鉆進來。
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
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