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她會接，但鈴聲響了很久，沒人接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。外婆不在床上。
手機(jī)擱在枕頭旁邊，屏幕亮著。
來電顯示：大軍。
大舅。
我拿起手機(jī)想幫她接一下，鈴聲剛好停了。
屏幕跳回主界面。
我沒有刻意去看，但那個通話記錄的頁面就在眼前——
最近七天，外婆打出去了十四通電話。
其中有三通是打給大舅的。兩通打給三舅。四通打給六舅。
還有五通，號碼我沒存過，不認(rèn)識。
我愣了一下。
外婆不是說，她的兒子們都不理她嗎？
她不是說，“沒有一個在跟前”嗎？
十四通電話，她主動打出去的。
而且——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打過這些電話。每次她打電話，都是趁我們不在，或者在書房里，關(guān)著門。
我把手機(jī)放回枕頭邊，退出來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外婆從衛(wèi)生間出來，看到我站在書房門口，笑了一下。
“安安，我手機(jī)是不是響了？”
“響了，我進(jìn)去看了一下，是大舅打來的。”
“哦，”她神情沒有任何波動，“他難得打一次，回頭我打回去吧?！?br>她說“難得打一次”。
可她這一周已經(jīng)給大舅打了三次。
我沒有戳穿。
但那天晚上，我做了一件事。
趁外婆睡下之后，我拿出手機(jī)，撥了那五個陌生號碼中的一個。
響了幾聲，一個女人的聲音接起來。
“喂？”
“你好，請問您是哪位？我外婆手機(jī)上有您的號碼。”
“你外婆？你姓什么？”
“我媽姓方?！?br>“哦！你是秀蘭的女兒??！我是你外婆以前蓮花鎮(zhèn)的鄰居，劉阿姨，你小時候見過的?！?br>我客氣了兩句，然后試探著問。
“劉阿姨，我外婆最近跟您通電話了？”
“通了，昨天還打來了，跟我說了有二十分鐘呢?！?br>“她都說什么了？”
電話那頭的劉阿姨頓了一下。
“就是說——她現(xiàn)在住你們家，**對她好，你也對她好。但是呢，**太忙了，有時候顧不上她，她一個人在家悶得慌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語氣有點(diǎn)含糊。
“還說了什么？”我追問。
“還說……**好像不太樂意她住在這?！?br>我握著手機(jī)的手指收緊了。
我爸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不樂意的話。
“劉阿姨，我爸沒有不樂意?！?br>“唉，我也就是聽她說的，老人嘛，可能自己覺得不好意思，就往那個方向想了。你別在意啊?！?br>我掛了電話。
坐在黑暗里，想了很久。
外婆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，一通一通地打電話，一個一個地說。
說我媽太忙。說我爸不樂意。說她一個人悶。
每一句，都不算假話——媽媽確實(shí)忙，爸爸確實(shí)沉默——但每一句都被擰了一個角度，擰成了另外一個故事。
那個故事的名字叫“我在女兒家過得不好”。
她一邊吃著我們做的飯，住著我們的房子，穿著我媽買的新棉服，一邊對外面的人講述一個“被冷落”的版本。
我盯著手機(jī)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截圖——是我之前順手拍的。
十四通電話。
一周之內(nèi)。
她在經(jīng)營什么？

第五十天，矛盾第一次浮出水面。
那天爸爸回來得比平時早，進(jìn)門的時候臉色不好看。
他換了鞋，坐到沙發(fā)上，一句話沒說。
媽媽問他怎么了。
他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——門關(guān)著，外婆在里面——然后壓低了聲音。
“今天中午，老吳請我吃飯。”
老吳是爸爸的同行，開印刷廠的，跟我們家往來了十幾年。
“他問我，是不是最近家里有點(diǎn)困難?！?br>媽媽一愣。
“他說聽誰講的，你丈母娘住到你家了，你們兩口子連轉(zhuǎn)身的地方都沒有，天天吵架?！?br>媽**臉一下白了。
“誰說的？我們什么時候吵架了？”
爸爸的嘴角抿了一下。
“我問老吳，他說是他老婆聽來的。他老婆認(rèn)識一個人，那個人的親戚在蓮花鎮(zhèn)?！?br>蓮花鎮(zhèn)。
那條信息鏈，清清楚楚。
外婆打電話給蓮花鎮(zhèn)的人，那些人把話傳出去，一傳二，二傳三，最后傳到了上海。
爸爸沒有明說。但他的意思很清楚。
“我不是不歡迎她住，我只是想問一句——她到底跟外面說了什么？”
媽**嘴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