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婚紗的女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門口站著一個人。，白色長裙拖在地上，裙擺沾著泥。蘇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——那是婚紗?！澳阏艺l？”，臉上的妝已經花了，眼線暈開在顴骨上，像兩道黑色的淚痕。她看起來很年輕，二十五六歲的樣子，但眼睛里有一種很老的東西，像是看了太多不該看的事?！斑@里……是能換東西的地方嗎？”女人的聲音沙啞，像是哭過很久，又像是很久沒喝水。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餛飩?！斑M去說?！?，女人邁過門檻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婚紗的裙擺勾在門框的釘子上，撕開一道口子。她沒回頭，像是根本沒注意到。。，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來。他的目光從女人臉上掃過，停在那條撕破的婚紗上，只停了一秒?！白！保p手放在膝蓋上，十指絞在一起。指甲上還殘留著淡粉色的甲油，但已經斑駁了，像墻皮一樣一片片翹起來。“我叫宋晚棠。”她說。，等著。，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。
“我想換……我未婚夫愛上我?！?br>蘇妄把餛飩放在柜臺上，沒坐下，靠在門框上，手里的吸管被她咬得吱嘎響。
“你未婚夫不愛你？”蘇妄問。
宋晚棠搖頭：“他愛。他愛過我。但是三個月前，他的初戀從國外回來了，他就……變了?！?br>她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。
“他開始不回家，電話不接，消息不回。我去他公司找他，他在停車場跟我說——‘晚棠，你很好，但我對不起你?！?br>“我說我不在乎，我可以等，我可以跟他一起面對。他說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說什么？”蘇妄問。
宋晚棠抬起頭，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
“他說——‘你越是這樣，我越覺得對不起你。你的愛讓我喘不過氣。’”
沉默。
蘇妄把吸管從嘴里拿出來，想說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顧如愿翻開賬本，筆尖在紙面上點了點。
“你想讓他愛你。具體什么程度？”
“像以前一樣?！彼瓮硖恼f，“每天醒來第一個想到我，做什么事都會告訴我，看到好看的東西會想買給我，吵架了會先低頭……”
“那是戀愛。”顧如愿打斷她，“不是愛?！?br>宋晚棠愣住。
“你說的這些，是習慣、依賴、占有?！鳖櫲缭傅穆曇艉芷?，像在念一份說明書，“愛不是可以被‘換’來的東西。你想換的，是一個人對你的絕對忠誠和永不背叛。”
宋晚棠的嘴唇在抖。
“那……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“區(qū)別在于，”顧如愿合上賬本，“忠誠和背叛是一體兩面。你換來了他的‘永遠不離開’，就會失去他‘心甘情愿留下’的可能。你得到的是一個不會走的軀殼，不是你想嫁的那個人?！?br>蘇妄在門口咳嗽了一聲。
顧如愿沒理她。
宋晚棠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。那枚訂婚戒指還在，鉆石不大，但切割得很漂亮，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“我愿意?！彼f。
顧如愿看著她。
“我不管他是不是軀殼?！彼瓮硖牡穆曇敉蝗环€(wěn)了，“只要他每天睡在我旁邊，只要他跟我結婚，只要他不去找那個女人……就夠了?！?br>“代價呢？”蘇妄突然插嘴，語氣有點沖，“你不問問代價是什么？”
宋晚棠轉頭看她。
蘇妄咬著吸管，眼神很冷：“你知道拿什么換嗎？你知道值不值嗎？萬一代價是****命呢？萬一——”
“蘇妄?！鳖櫲缭傅穆曇舨恢?，但蘇妄閉嘴了。
宋晚棠轉回頭，看著顧如愿。
“代價是什么？”
顧如愿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墻邊，取下那塊寫著“以你所有，換你所需”的木牌，翻過來。
背面寫著四個字——
“心之所向。”
宋晚棠看不懂。
顧如愿把木牌掛回去，轉過身。
“代價是‘你對他的愛’?！?br>宋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交易生效后，你會失去所有愛他的感覺。你不會恨他，不會怨他，你甚至不會覺得他特別。他就是一個普通人，跟你擦肩而過你都不會多看一眼?！?br>“但他會愛你。像你要求的那樣，每天醒來第一個想你，做什么事都告訴你，永遠不會去找那個女人?！?br>“你愿意嗎？”
沉默。
長久的沉默。
蘇妄靠在門框上，手里的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。她盯著宋晚棠的背影，等著她的回答。
宋晚棠摸著手上的戒指，一圈一圈地轉。
“那……我們的婚禮呢？”
“照常舉行?！?br>“我會笑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顧如愿說，“就像你面試一份工作會笑，參加一個應酬會笑。不是因為你開心，是因為你應該。”
宋晚棠又沉默了。
這次很短。
“我簽?！?br>蘇妄猛地站直了身子：“你是不是瘋了？你拿你對他的愛，換他對你的愛？那跟沒換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“有區(qū)別。”宋晚棠說，“區(qū)別在于——現在痛苦的人是我，換了之后，痛苦的人是他。”
蘇妄愣住。
“他想要一個愛他的人?！彼瓮硖恼酒饋恚瑥念櫲缭甘掷锝舆^筆，“我給。他得到了。至于我……我不會再疼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不會疼了?！鳖櫲缭附舆^話，語氣很平靜，“你不會因為他晚歸而失眠，不會因為他看別的女人而心碎，不會因為他忘記你們的紀念日而躲在浴室里哭。你會變成一個完美的妻子，溫柔的、體貼的、從不抱怨的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因為他做什么，都跟你沒關系了?！?br>宋晚棠簽下名字。
字跡很漂亮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，像她從小練過的書法。
筆落下的瞬間，柜臺后面的暗格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。蘇妄看見顧如愿的眉頭皺了皺——只是極短的一瞬，然后就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。
宋晚棠放下筆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，摘下來，放在柜臺上。
“我不需要了?！彼f，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才那個哭花了妝的女人。
她站起來，轉身往外走?；榧喭显诘厣?，比來的時候更臟了，裙擺上的泥漿已經干成了褐色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突然停下來。
蘇妄以為她后悔了。
“麻煩跟下一對租我房子的人說一聲，”宋晚棠沒回頭，“主臥的衣柜最上面那層，有個盒子，里面是我給他織的圍巾，還沒織完。幫我扔掉吧。”
門關上了。
銅鈴響了半聲，像是也懶得多響了。
蘇妄站在原地，手里那杯奶茶已經被她捏扁了。
“顧如愿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剛才是不是動了手腳？”
顧如愿沒回答。他翻開賬本，宋晚棠的名字下面，那行小字正在慢慢浮現。
蘇妄走過去，湊近了看——
“代價生效：交易后第三天，她會在婚禮上說‘我愿意’，語氣比任何一個新娘都真誠。因為她真的無所謂了?！?br>“交易后第七天，她會在超市偶遇他和那個女人。她會微笑著打招呼，然后推著購物車從他們身邊走過去，連頭都沒回?！?br>“交易后第三十天，她會忘了他的手機號碼。”
蘇妄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時候，手指開始發(fā)抖。
那行字寫的是——
“交易后第三百六十五天，她會在某個深夜突然想起一個名字，但怎么也想不起那張臉。她會翻遍手機相冊，找不到一張他的照片。然后她會覺得困，關燈，睡覺?！?br>“再也不會夢見他?！?br>蘇妄猛地合上賬本。
“你不是人。”她盯著顧如愿，聲音在抖。
顧如愿靠在椅背上，灰袍的袖子垂下來，遮住了手。
“我從來沒說過我是?！?br>暗格里的如愿骨涼透了。
蘇妄轉身要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。
“那個男人呢？他得到了一個永遠愛他的未婚妻，他憑什么不用付出代價？”
顧如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很輕。
“他已經付出了?！?br>蘇妄回頭。
“他付出的代價是——他會永遠懷疑。”顧如愿說，“他會覺得她太好了，太完美了，完美得不真實。他會覺得她不愛他，但她的一舉一動又都在證明她愛他。他會在這兩種感覺之間來回撕扯，一輩子都找不到答案?！?br>“這就是他的代價?！?br>蘇妄張了張嘴，最后什么都沒說。
她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銅鈴在身后響了一聲。
顧如愿翻開賬本，翻到最后一頁，看著那行“代價：待定”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宋晚棠留下的那枚戒指，放在掌心里。
鉆石很亮，切割面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他把戒指收進抽屜最深處，和無數件類似的“代價”放在一起。
那個抽屜里，有斷掉的項鏈、舊錢包、褪色的發(fā)繩、磨出毛邊的玩偶，還有一沓寫滿了“對不起”的信紙，每一封都沒寄出去。
都是不要了的東西。
都是曾經最珍貴的。
銅鈴又響了。
顧如愿抬起頭。
門口站著一個老人，手里牽著個五六歲的男孩。
男孩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星星，但那雙眼睛什么都看不見。
“請問，”老人的聲音很輕，怕驚著什么似的，“這里能換眼睛嗎？”
顧如愿合上抽屜。
“能?！?br>他翻開賬本的下一頁。
筆尖落在空白處，墨水洇開一個小小的圓。
像一只還沒睜開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