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探病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青絲被一陣劇烈的聲響驚醒。，本能地抓起枕邊的藥箱——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(guī)矩，藥箱必須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。“青杏？”她叫了一聲，沒有回應(yīng)。，像是有人在摔東西，夾雜著含混不清的怒吼。，循著聲音走去。聲音是從蕭夜寒的寢殿傳來的——門口站著兩個親兵，臉色煞白，誰也不敢進(jìn)去?！霸趺椿厥?？”她快步走過去?！皩④娪肿鲐瑝袅?，”一個親兵哆嗦著說，“這次比以往都嚴(yán)重，把屋里能摔的都摔了，不讓我們進(jìn)去——”，直接推門而入。，一個瓷瓶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去，“啪”地碎在身后的墻上。。桌椅翻倒，被褥被扯到地上，瓷器碎片散落一地。而蕭夜寒站在房間中央，赤著腳，雙目赤紅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?！皇窃诳此?，而是在看某個她看不到的、屬于戰(zhàn)場的地獄。“將軍！”沈青絲大聲喊，試圖把他從閃回中拉出來。。他猛地一拳砸在墻上，指節(jié)頓時鮮血淋漓。，做出了一個在旁人看來無異于**的舉動——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“蕭夜寒！”她用了最大的音量，幾乎是在吼，“你看清楚！你現(xiàn)在在將軍府！你不是在戰(zhàn)場上！沒有人要?dú)⒛?！?br>蕭夜寒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低下頭，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，落在她握著他手腕的手上。
她的手很小，只能勉強(qiáng)圈住他的手腕。但她的手指很用力，用力到指節(jié)泛白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能發(fā)出的聲音，“你怎么在這里？”
“你的動靜把半個將軍府都吵醒了。”沈青絲的聲音放柔了一些，但握著他手腕的手沒有松開，“將軍，你剛才又做噩夢了?！?br>蕭夜寒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的瘋狂已經(jīng)褪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“出去?！彼麊÷曊f。
“不。”
蕭夜寒猛地睜開眼，目光銳利如刀：“我說出去?！?br>“我說不?！鄙蚯嘟z迎著他的目光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你現(xiàn)在心率過速、血壓升高、肌肉緊張，如果不進(jìn)行干預(yù)，很可能會引發(fā)心律失?！?br>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?！彼驍嗨?。
沈青絲愣了一下，隨即意識到自己在說現(xiàn)代醫(yī)學(xué)術(shù)語。
“我是說，”她深吸一口氣，換了個說法，“你現(xiàn)在需要安定下來。否則你的身體會撐不住?！?br>她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針灸包——自從進(jìn)了將軍府，她就把針灸包貼身帶著，從未離身。
“讓我?guī)湍阍鷰揍??！彼粗?，語氣平靜卻堅(jiān)定，“只需要一刻鐘，就能讓你平靜下來?！?br>蕭夜寒看著她手中的銀針，眼神復(fù)雜。
他從不讓人在他失控時靠近——上一個在他噩夢后試圖“安撫”他的太醫(yī)，被他打掉了兩顆牙。
但這個女人……
她在發(fā)抖。
他能感覺到，握著他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她的臉色也不好看，嘴唇發(fā)白，額角有冷汗。
她明明很害怕。
但她沒有退。
“你怕什么？”他忽然問。
沈青絲愣了一下，抬頭看他。
“你怕我，”他說，“但你為什么不退？”
沈青絲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：
“因?yàn)槲沂悄愕尼t(yī)生。一個醫(yī)生不能在病人最需要她的時候退縮。”
病人。
她說他是病人。
不是“將軍”，不是“大人”，不是“殿下”——是“病人”。
蕭夜寒看著她，眼中的戾氣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消退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——
他坐了下來。
在滿地的碎片和狼藉中，他直接坐在了地上，背靠著翻倒的桌腿，閉上了眼睛。
“扎吧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沈青絲愣了一下，隨即蹲下身，在他身邊坐下。
她取出銀針，在他虎口的合谷穴、腕部的內(nèi)關(guān)穴、頭頂?shù)陌贂ㄉ弦来蜗箩?。她的動作很輕很快，幾乎感覺不到疼痛。
蕭夜寒感覺到一股溫?zé)岬臍饬鲝尼樇鉂B入身體，慢慢擴(kuò)散到四肢百骸。連日來的煩躁和緊繃，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?fù)崞健?br>“你剛才喊了什么？”他閉著眼睛問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喊了我的名字。”
沈青絲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對不起，民女失禮——”
“沒有怪你的意思?！彼驍嗨?，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，“很久沒有人喊過我的名字了?！?br>沈青絲沉默了一瞬。
“蕭夜寒”這三個字，在朝中是令人聞風(fēng)喪膽的名號，在軍中是一面旗幟，在敵人耳中是死神的代名詞。
但“蕭夜寒”這個人——那個被戰(zhàn)爭撕裂、被噩夢折磨、在深夜獨(dú)自面對內(nèi)心廢墟的人——大概從來沒有人在意過。
“將軍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的噩夢，是關(guān)于戰(zhàn)場嗎？”
蕭夜寒沒有回答。但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沈青絲沒有追問。她知道，對于PTSD患者來說，強(qiáng)迫他們回憶創(chuàng)傷經(jīng)歷是最忌諱的事情。
“你不用告訴我內(nèi)容，”她說，“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說，我會聽?！?br>蕭夜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青絲以為他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他才開口，聲音低得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：
“永昌八年，黑水河之戰(zhàn)。我中了埋伏，三千兄弟被圍困在山谷里。援軍來的時候，只剩了四百一十七個人?！?br>他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。
“那三千人里，有一半是我親手帶出來的。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在我面前。”
沈青絲沒有說話。她只是安靜地聽著，手里的銀針輕輕捻動，幫他放松緊繃的肌肉。
“從那以后，我就經(jīng)常做噩夢?！彼犻_眼睛，看著頭頂?shù)臋M梁，目光空洞，“夢到那些死去的人回來找我。問我為什么不救他們?！?br>沈青絲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將軍，”她斟酌了很久，才開口，“你知道戰(zhàn)場上死亡率最高的不是士兵，而是什么嗎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是指揮官?！?br>蕭夜寒轉(zhuǎn)頭看她。
“因?yàn)槟惚池?fù)的不只是自己的命，還有所有人的命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，認(rèn)真地說，“你會做噩夢，會自責(zé)，會痛苦——這說明你是人，不是冷血的殺戮機(jī)器?！?br>她頓了頓，聲音放得更輕：
“那些死去的人不會怪你。他們希望你活著，好好地活著?！?br>寢殿里安靜極了。
燭火在夜風(fēng)中搖曳，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蕭夜寒看著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這個人，”他忽然說，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，“很奇怪?！?br>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明明是個弱女子，卻不怕我。明明可以敷衍了事，卻偏要拼盡全力。明明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“明明可以不管我。”
沈青絲想了想，認(rèn)真地說：“因?yàn)槲沂悄愕尼t(yī)生啊?！?br>“又是‘醫(yī)生’，”蕭夜寒微微皺眉，“這個詞，我從來沒聽別人用過?！?br>沈青絲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民女游歷時遇到的一位奇人，他是這么自稱的。他說，‘醫(yī)者，生人之術(shù)也’，所以叫‘醫(yī)生’?！?br>蕭夜寒沒有再追問。他閉上眼睛，呼吸漸漸平穩(wěn)下來。
沈青絲知道他快睡著了。她輕手輕腳地拔出銀針，又從地上撿起一床被褥，蓋在他身上。
她站起身，正準(zhǔn)備離開，忽然聽到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：
“沈青絲……別走?！?br>她愣住了。
低頭看去，蕭夜寒已經(jīng)睡著了。他的眉頭微微舒展，呼吸均勻，臉上那些冷硬的線條在睡夢中變得柔和了許多。
他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握住了她的衣角。
沈青絲站在那里，低頭看著他握住衣角的手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是一個在戰(zhàn)場上失去了一切的人。他權(quán)勢滔天，人人畏懼，但他連一個安穩(wěn)的覺都睡不了。
而她，一個帶著秘密的臥底，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——不是因?yàn)閻?，不是因?yàn)橹艺\，只是為了活下去。
“對不起，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說，“我現(xiàn)在還不能信任你。就像你也不能信任我一樣?！?br>她輕輕地、輕輕地掰開他的手指，將衣角抽出來。
然后她拉過另一床被褥，蓋在他身上，熄滅了燭火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寢殿。
月光如水，灑在空無一人的回廊上。
沈青絲靠在柱子上，仰頭看著那輪冷月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。
“沈青絲啊沈青絲，”她在心里對自己說，“你正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?！?br>不只是因?yàn)樗桥P底。
而是因?yàn)椋_始覺得——他不只是“病人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