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深海微光
船板在我腳下**。
不是風(fēng)，也不是浪。是海在發(fā)抖。
我把手伸進(jìn)水里，指尖傳來的不是往常那種溫吞的涼，而是一種緊繃的、帶著細(xì)微震顫的冷。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弦，藏在墨綠色的水面下。
磐石村的碼頭空了一半。幾條破船歪在灘涂上，船底長著青黑色的霉斑，像潰爛的瘡。往常這時候，曬網(wǎng)的、補(bǔ)帆的、吆喝著分魚的嘈雜能掀翻屋頂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幾個老人蹲在屋檐下，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，沒人說話。
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海。
海伯拄著拐杖站在最高的礁石上，背挺得筆直，可那根用了三十年的老木杖，杵在石頭上的聲音有點(diǎn)飄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轉(zhuǎn)回去。那眼神我懂，跟看灘涂上那些破船沒兩樣——沒用的東西，擺在那兒礙眼。
我沒吭聲，把纜繩在木樁上多繞了兩圈。我的船最小，也最舊，是阿爹留下的。船幫上被海水啃出的凹痕里，嵌著細(xì)碎的貝殼，摸上去粗糲扎手。村里人說這船晦氣，阿爹就是駕著它出去再沒回來。他們讓我把船燒了，我沒聽。
海不是這樣。
阿爹教我看海的時候說過，海發(fā)脾氣前會喘粗氣，浪頭是白的，帶著沫子?？山裉爝@海，黑沉沉的，連浪花都吞回去了，安靜得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這不是發(fā)脾氣，是……憋著什么。
“潮生！”海伯的聲音砸過來，硬邦邦的，“還磨蹭什么？今天不準(zhǔn)出海！”
幾個蹲著的老頭也看過來，眼神里混著不耐和一點(diǎn)說不清的東西。好像我站在這里，就是提醒他們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。
“近海沒魚了?！蔽宜砷_纜繩，沒看他，“我去遠(yuǎn)點(diǎn)看看?！?br>“看個屁！”海伯的拐杖重重一磕，“沒聽見昨晚后山*的動靜？劉老四的筏子就回來半片！海里有東西！吃人的東西！”
他喉嚨發(fā)緊，后半句有點(diǎn)破音。
我知道。昨晚那聲音我也聽見了，不像風(fēng)嘯，不像浪吼，是一種沉悶的、濕漉漉的撕裂聲，混著短促得不像人發(fā)出的慘叫。然后就是漫長的死寂，直到天亮。
可不出海，吃什么？曬在屋檐下的魚干只剩薄薄一層，米缸早就見了底。海伯他們想等，等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“海神”息怒，或者等城里來的官老爺施舍。我等不起。
我沒再說話，跳上船，解開纜繩。船槳**水里，那股緊繃的震顫感更明顯了，順著槳桿麻酥酥地爬上來。
“瘋了……這崽子跟**一樣，瘋了……”海伯的罵聲被海風(fēng)扯碎，拋在后面。
船離開碼頭，那股籠罩在村子上空的壓抑感似乎淡了點(diǎn)，但海面上的詭異卻濃得化不開。水太靜了，靜得像一塊巨大的、墨綠色的琉璃。槳劃開的波紋擴(kuò)散出去，很快就被吞沒，連點(diǎn)聲音都沒有。沒有海鳥，連最常見的白翅鷗都看不見一只。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**，壓得很低。
我朝著東北方向劃。那邊有一片暗礁區(qū)，水流復(fù)雜，平時去的人少，或許……
劃了大概一個時辰，四周只剩下海和天，村子早就看不見了。這里的水色更深，近乎黝黑。我停下槳，側(cè)耳聽。
不是用耳朵聽。是阿爹說的，用“骨頭”聽海。
閉上眼睛，皮膚能感覺到水流最細(xì)微的走向，底下似乎有無數(shù)道暗流在互相撕扯、纏繞。往常這里該有魚群穿梭的擾動，現(xiàn)在什么都沒有。一片空洞的死寂。
不對。
在死寂的深處，有什么東西在“醒”過來。不是聲音，是一種……壓力。從極深極深的地方，緩慢地向上滲透，讓每一寸海水都變得粘稠、沉重。
我猛地睜開眼。
正前方的海面，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。
不是一個浪頭打來的凹陷，而是整片海面，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摁了一下，瞬間出現(xiàn)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恐怖渦坑！邊緣的海水立起來，形成一圈漆黑發(fā)亮的水墻，高速旋轉(zhuǎn)著向中心坍縮。
吸力傳來的時候，我甚至沒來得及感到恐懼。小木船像片枯葉被卷起，拋向空中，然后頭朝下栽進(jìn)那圈咆哮的水墻里。
冰冷。
黑暗。
轟鳴聲瞬間塞滿所有感官，不是從外面?zhèn)鱽?，而是從骨頭縫里、從五臟六腑里炸開。海水不再是液體，變成了無數(shù)沉重的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