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下七十度。

這個概念，在七天前，還只是新聞里一個枯燥的數(shù)字，關(guān)于西伯利亞或者南極某個科考站的簡短播報，離葉辰那個有著恒溫空調(diào)、外賣半小時送達的城市生活，隔著整個世界的厚度。

現(xiàn)在，它是**皮肉、刮擦骨頭的刀子。

風是實體化的死亡，裹挾著肉眼可見的冰晶碎屑，呼嘯著灌滿這棟三十層寫字樓的天臺。

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，都在發(fā)出無聲的尖叫，迅速失去知覺，變成青紫色。

葉辰趴在天臺邊緣堆積的、凍得比石頭還硬的積雪里，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凝固。

他勉強抬起頭，視線透過結(jié)滿冰霜的睫毛，模糊地落在幾步之外。

林雪柔站在那里，裹著一件明顯不屬于她的、臃腫卻絕對保暖的頂級羽絨服，帽檐一圈深色貂毛在狂風中劇烈抖動，襯得她那張曾經(jīng)**動人的臉，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嚴寒和某種更冰冷的東西淬煉過的銳利。

她身邊，是王鵬。

本城有名的富二代，此刻同樣裹得像個球，但脖子上那條標志性的亮色愛馬仕圍巾，以及他看向葉辰時，那毫不掩飾的、混雜著輕蔑與快意的眼神，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的身份。

葉辰的嘴唇翕動了一下，想喊“雪柔”，想問“為什么”，但喉嚨里像是塞滿了冰碴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她，盯著這個和他一起在老舊家屬院長大，會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“葉辰哥哥”，會在被欺負時躲到他身后，會在初雪時把凍得通紅的手塞進他口袋里的女孩。

七天。

僅僅七天。

足以讓世界顛倒，讓人變成鬼。

“看什么看，葉辰？”

王鵬嗤笑一聲，聲音在寒風里有些變形，帶著一股施虐的愉悅，“還以為你是那個能打籃球能考第一的校草？

醒醒吧，現(xiàn)在是末世了！

食物，保暖，力量！

這些才是硬道理！

而你，有什么？”

他刻意摟緊了林雪柔的腰。

林雪柔順勢靠在他懷里，目光落在葉辰身上，那里面沒有了絲毫過往的情誼，只有一片**裸的、評估廢物般的冰冷。

“葉辰，別怪我?！?br>
她的聲音也很冷，比這零下七十度的空氣更甚，“你太沒用了。

跟不上這個時代，就只能被淘汰。

我和你，那都是過去式了。”

她微微揚起下巴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又像是在給葉辰下達最后的判決：“跟著你，我只能凍死，**。

王少能給我活下去的機會。

所以，”她頓了頓，眼神一厲，“你就安心當你的……墊腳石吧！”

墊腳石。

三個字，像三根燒紅的鐵釬，狠狠捅進葉辰的心臟，瞬間壓過了**上的凍痛。

王鵬獰笑著，上前一步，狠狠一腳踹在葉辰的胸口！

劇痛炸開。

葉辰悶哼一聲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，翻過那道低矮的、結(jié)著厚厚冰層的天臺護欄。

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。

整個世界在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顛倒的視野里，是灰霾霾的、飄著死亡雪沫的天空，是下方如同火柴盒般、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冰冷建筑群，越來越近。

還有天臺上，林雪柔那張冷漠的、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臉，和王鵬那張得意扭曲的面孔。

恨！

不甘！

如同巖漿在凍結(jié)的血**奔涌，卻沖不破這血肉的囚籠！

他要死了。

就這么像個垃圾一樣，被曾經(jīng)最信任、最珍視的人，親手推下深淵。

就在他的后背即將撞上某個尖銳的、延伸出來的空調(diào)外機支架，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前一瞬——嗡！

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，席卷了他。

不是聲音，不是光，是一種……絕對的“停滯”。

下墜停止了。

不，不是停止。

是……倒流。

他看到自己距離那個致命的空調(diào)外機支架遠去，身體違反物理法則地向上“飄”升，破碎的衣角還原，噴出的鮮血倒灌回口中，帶著鐵銹味。

天臺邊緣的景象在眼前飛速拉近，王鵬和林雪柔的身影重新變得清晰，他們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倒放的影片，從得意的獰笑，退回到抬腳踹出的瞬間，再退回到說出那些誅心之言的口型……時間，在他的感知里，變成了一條可以被肆意撥動的琴弦。

而此刻，琴弦正被一只無形的手，以他為中心，瘋狂地逆向撥回！

轟?。?！

無法承受的龐大信息流和某種本源的力量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強行沖入他的腦海，撕扯著他的靈魂。

劇痛遠超**，眼前徹底一黑。

……“葉辰！

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？！”

帶著明顯嗔怒的、熟悉的女聲，像一根針，刺破了那片包裹著他的、混沌的黑暗。

葉辰猛地睜開眼。

劇烈的眩暈感襲擊著他，讓他忍不住晃了一下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……桌面？

觸感溫熱。

是木頭。

他喘著氣，瞳孔急速收縮又擴張，適應著光線。

哪里還有什么凜冽的寒風？

哪里還有什么墜落的失重感？

頭頂是明亮的、散發(fā)著暖意的吸頂燈。

周圍是熟悉的米白色墻壁，靠墻擺著那張他和林雪柔一起挑的、印著淡雅花紋的布藝沙發(fā)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……屬于“正常世界”的、溫暖而略帶塵埃的氣息。

這是……他和林雪柔合租的公寓客廳？
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，修長，干凈，帶著健康的色澤，沒有半點凍傷的青紫。

身上穿著的是那件他最常穿的、柔軟的灰色家居服。

溫暖。

安全。

平凡得……令人窒息。

“葉辰！”

林雪柔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被忽視的不滿，提高了八度。

葉辰僵硬地轉(zhuǎn)過頭。

她就站在客廳中央，穿著一件米色的高領(lǐng)毛衣，勾勒出姣好的身形。

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，眉頭微蹙，漂亮的杏眼里滿是不悅和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焦躁。

“我跟你說了半天了！

外面天氣不對勁，冷得太邪門了！

新聞報道說是百年不遇的極端寒潮，讓大家盡量囤積物資，減少外出！

你倒好，回來就坐在這里發(fā)呆！”

她抱怨著，習慣性地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指責語氣，“我讓你現(xiàn)在、立刻、馬上去樓下超市，多買點吃的用的回來，你聽到?jīng)]有？

尤其是自熱火鍋和巧克力，多買點！

我可不想跟著你一起挨餓受凍！”

她的神態(tài)，她的語氣，她的要求……葉辰的心臟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后又被投入了沸騰的油鍋！

天臺上那徹骨的冰寒，那錐心的背叛，那“墊腳石”三個字，如同帶著倒刺的鞭子，一下下抽打在他的靈魂上，鮮明得如同剛剛發(fā)生。

不。

就是剛剛發(fā)生！

時間……倒流了？

他下意識地抬起手，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
一種奇異的感覺在血脈深處流淌，看不見，摸不著，但他能清晰地“感知”到它的存在——如同一個無聲的領(lǐng)域，以他為核心，悄然張開。

在這個領(lǐng)域內(nèi)，他似乎可以……主宰某種流速。

是了。

時間掌控。

他在墜樓死亡的瞬間，覺醒的異能。

“你……”葉辰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沙啞，他看著林雪柔，眼神復雜得像是一片驟然經(jīng)歷了**交替的大地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，有得知真相的暴怒，有被背叛的劇痛，最終，所有這些情緒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強行壓下，沉淀為深不見底的幽暗。

“……好，我知道了?！?br>
他的反應太過平靜，平靜得近乎詭異。

林雪柔愣了一下，似乎沒等到預料中葉辰忙不迭的答應或者辯解。

她狐疑地打量著他，總覺得眼前的葉辰有哪里不一樣了。

具體哪里不一樣，又說不上來。

眼神？

對，就是眼神。

以前他看她時，眼里總是帶著溫和的、甚至有些遷就的笑意，而現(xiàn)在，那里面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一片讓她心里莫名發(fā)毛的、深沉的靜。

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，語氣卻依舊強硬：“知道了就快去?。?br>
磨蹭什么！

再晚點超市好東西都被搶光了！”

葉辰?jīng)]有再看她。

他的目光，越過了林雪柔的肩膀，落在了客廳通往小陽臺的玻璃門上。

玻璃門外，站著一個身影。

是沈月。

住在對門的鄰居女孩，和他們年紀相仿，總是安安靜靜的，像一株含羞草。

此刻，她似乎剛從外面回來，身上落著還未完全拍干凈的、異常晶瑩的雪粒，鼻尖和臉頰凍得微紅。

她手里捧著一個看起來土里土氣、像是某種粗糙陶土燒制的褐色小花盆，盆里卻詭異地生長著一株青翠欲滴的、葉脈間隱隱流動著乳白色光暈的小草。

沈月沒有看喋喋不休的林雪柔。

她的目光，穿透客廳溫暖的光線，首首地、毫無避諱地落在葉辰身上。

那眼神，清亮得驚人。

里面沒有絲毫對末日前兆的恐慌，沒有對林雪柔抱怨的不耐，只有一種……仿佛穿透了時光迷霧的了然，一種沉靜的、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灼熱與堅定的確認。

她看著他，如同在無邊暗夜里，終于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顆獨屬于她的、指引方向的星辰。

葉辰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時間異能在他體內(nèi)無聲運轉(zhuǎn)，而在這個女孩那雙過分清澈明亮的眼眸注視下，他血脈深處那剛剛覺醒的、掌控時間的力量，似乎隱隱發(fā)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、愉悅的共鳴輕吟。

與此同時，沈月捧著花盆的指尖，無意識地在那株奇異小草的葉片上，輕輕拂過。

空氣中，仿佛有某種源自生命本源的、溫暖而浩瀚的空間漣漪，一閃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