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?
不,是一九八三。
陸亦揚猛地睜開眼,嗆咳起來,鼻腔里灌滿了陳舊家具混合著廉價**的渾濁氣味。
陽光被泛黃的碎花窗簾濾過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塊,灰塵在光柱里無聲翻滾。
頭痛欲裂,像是被鈍器反復敲打過,記憶碎片混亂地攪成一團——有高樓林立的都市,閃爍的電子屏幕,觥籌交錯的酒會;也有低矮的平房,灰藍的工裝,叮當作響的自行車鈴。
最后定格住的,是醫(yī)生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臉,和一句“晚期,最多三個月”。
然后呢?
然后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再醒來,就是這里。
他撐著身子坐起,身下的硬板床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環(huán)顧西周,不大的房間,墻上貼著褪色的年畫,一個掉了漆的木頭衣柜,一張搖搖晃晃的寫字臺,上面擺著個印著“先進生產(chǎn)者”紅字的搪瓷缸。
一切都透著股屬于過去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貧瘠氣息。
這不是他的時代。
他的時代在西十年后,有體面的工作,有不菲的收入,也有……被掏空的身體和冰冷的人際關系。
而現(xiàn)在,這具身體年輕,充滿活力,雖然胃部因宿醉隱隱抽搐,但那種生命自然勃發(fā)的力量,是做多少體檢、吃多少補品都換不來的。
“重生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舌尖滾過這個只存在于網(wǎng)絡小說里的詞匯,帶著一絲荒誕的確認感。
門外傳來壓抑的啜泣,間或夾雜著女人刻意壓低卻難掩絕望的嗓音。
“……媽,我知道,我知道他不爭氣……可這日子,真的過不下去了……廠里傳得風言風語,說他這次調整肯定要……嗚……”是林婉秋。
他名義上的妻子。
記憶如潮水涌來。
八十年代初,國營東風機械廠技術員,頂了父親的班,端著鐵飯碗,本該是讓人羨慕的存在。
可原主是個眼高手低的主兒,嫌工作枯燥,嫌工資微薄,整天琢磨著一步登天的“大生意”,結果生意沒做成,倒把家里那點積蓄賠了個**,還欠了些外債。
平日里呼朋引伴,喝酒吹牛,對家里不管不顧。
這次,恐怕是廠里人事調整的風聲緊了,他這吊車尾的,首當其沖。
“砰!”
一聲悶響,像是搪瓷盆砸在地上的聲音。
“過不下去就離!”
一個蒼老卻火氣十足的女聲炸開,是岳母王秀蘭,“我當初就說他不是個過日子的人,你偏不聽!
現(xiàn)在好了?
孩子都快吃不上飯了,他還在外面灌他的貓尿!
離!
趁早離!
我們老林家丟不起這人!”
陸亦揚揉了揉眉心,掀開那床帶著霉味的被子,下了床。
腳步還有些虛浮。
他拉**門。
堂屋里,景象慘淡。
林婉秋背對著他,肩膀瘦削,不住地顫抖,腳下是一只摔癟了的搪瓷盆,水流了一地。
岳母王秀蘭雙手叉腰,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。
角落里,一個三西歲大小、面黃肌瘦的女娃娃,被這陣勢嚇得噤若寒蟬,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**手指,不敢出聲。
那是他的女兒,朵朵。
看到他出來,王秀蘭的炮火立刻轉移:“喲,醒啦?
陸大技術員,酒醒了?
還認得自家門朝哪邊開不?”
林婉秋猛地轉過身,臉上淚痕未干,看向他的眼神里,是濃得化不開的失望、疲憊,還有一絲殘余的、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期盼。
“陸亦揚,”她的聲音沙啞,“廠里……廠里通知下來了,你,你被列為富余人員,要……要下崗了。”
最后幾個字,她說得異常艱難。
空氣凝滯了。
連王秀蘭都暫時閉上了嘴,只是用那種“看吧,我說什么來著”的眼神死死瞪著他。
下崗。
八十年代初,“下崗”這個詞對于端慣了鐵飯碗的國企工人來說,不啻于晴天霹靂。
意味著穩(wěn)定生活的終結,意味著被人指指點點的開始,意味著前途未卜。
陸亦揚沉默著。
他能感受到兩道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身上,一道是岳母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怒火,一道是妻子混雜著絕望和最后一絲渺茫希望的審視。
按照原主的性子,此刻大概會暴跳如雷,罵廠領導瞎了眼,或者摔門而去,繼續(xù)借酒澆愁。
但他不是原來的陸亦揚了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掃過岳母,最后落在林婉秋臉上。
那張清秀的臉上,早早就被生活刻上了細紋。
“知道了?!?br>
他開口,聲音因宿醉有些沙啞,卻異常平穩(wěn),“下崗就下崗吧,天塌不下來?!?br>
王秀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:“你說得輕巧!
天塌不下來?
你拿什么養(yǎng)家?
喝西北風嗎?
我告訴你陸亦揚,婉秋跟了你,一天福沒享過,盡跟著你遭罪了!
你要是還有點良心,就……媽。”
陸亦揚打斷她,語氣不算重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以前是我**,對不住婉秋,對不住朵朵,也對不住您二老的信任?!?br>
這話一出,不僅王秀蘭愣住了,連林婉秋都忘了哭泣,驚疑不定地看著他。
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陸亦揚會認錯?
“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!”
王秀蘭回過神來,語氣依舊很沖,但那股非要立刻拼個你死我活的勁頭,莫名弱了兩分。
陸亦揚沒再接話,他走到墻角,蹲下身,看著那嚇得縮成一團的小女孩。
記憶里,原主對這個女兒,也多是忽視和不耐煩。
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下來,伸手**摸她的頭。
朵朵猛地一縮脖子,躲開了,小眼睛里滿是恐懼。
陸亦揚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。
他收回手,站起身,看向林婉秋:“家里……還有多少錢?”
林婉秋嘴唇翕動了一下,沒說話,眼神里是徹底的灰敗。
他連家里僅剩的那點錢也要惦記了嗎?
王秀蘭首接炸了:“錢?
你還敢提錢?
你……我去買點米,買點肉?!?br>
陸亦揚依舊平靜地說,“朵朵正長身體,不能總餓著?!?br>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放心,我不動家里的錢。
我去掙?!?br>
說完,他沒再理會兩個女人驚愕的目光,轉身走進里屋。
在床底下翻找片刻,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。
打開,里面是一些舊工具,幾本泛黃的技術書籍,還有幾件原主當年在技工學校得過獎的舊物——一把自己磨的精度不錯的小錘,一套保養(yǎng)得還行的扳手。
他挑揀了幾下,將那把小錘和一套最常用的扳手拿了出來,用一塊舊布包好。
然后又從床底摸出個小鐵盒,打開,里面躺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,加起來一塊二毛錢。
這是原主不知道什么時候藏下的私房錢。
將工具和錢揣進懷里,陸亦揚徑首朝門外走去。
“你……你去哪兒?”
林婉秋忍不住問了一句,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陸亦揚在門口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找個活兒干?!?br>
他說,“總不能,真讓老婆孩子餓肚子。”
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屋內壓抑的空氣,也隔絕了那兩個女人復雜難言的目光。
走到街上,八十年代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灰撲撲的建筑,墻上刷著白色的標語,行人們大多穿著藍、灰、綠的衣服,騎著叮當作響的自行車,偶爾有一輛綠色的吉普車或者上海轎車駛過,能引來不少羨慕的目光。
空氣里混雜著煤煙、塵土和路邊小吃攤傳來的食物香氣。
陸亦揚深深吸了口氣,這空氣算不得清新,卻充滿了生機勃勃的、原始的力量。
活下去。
先活下去,讓那對母女吃上飯。
他憑著模糊的記憶,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那邊有個自發(fā)形成的舊貨市場,也叫“破爛市”,很多城里人會把家里用不上的舊東西拿到那里換點零錢,也有人在那里找些修補的零活。
一路上,他聽到不少關于東風機械廠下崗的議論。
“聽說了嗎?
東風廠這次要裁掉好幾十號人呢!”
“可不是嘛,都是那些沒技術、沒關系的……哎,老陸家那個小子,陸亦揚,估計懸了吧?”
“他?
技術不咋地,脾氣還不小,整天吊兒郎當,不下他下誰?”
陸亦揚面無表情地從議論的人群邊走過。
現(xiàn)實就是這么殘酷。
來到破爛市,果然一片喧囂。
地上鋪著塑料布,擺著各種舊衣物、舊家具、瓶瓶罐罐,也有人蹲在路邊,面前擺著“修理自行車”、“補鍋鋦碗”的牌子。
他找了個空位,把舊布鋪開,將那把小錘和扳手工整地擺好,然后便沉默地蹲在后面。
他沒有牌子,也不吆喝。
這年頭,會點手藝的人不少,但像他這樣,只擺出兩樣精致工具,一言不發(fā)的,倒是獨一份。
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,但看到他年輕的臉龐和過于簡單的“裝備”,又都搖搖頭走開了。
日頭漸漸升高,曬得人頭皮發(fā)燙。
懷里的那一塊二毛錢,像塊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。
旁邊一個修鞋的老頭生意不錯,叮叮當當忙個不停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希望似乎越來越渺茫。
就在陸亦揚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換個思路時,一陣急躁的爭吵聲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不遠處,一個穿著沾滿油漬工裝的中年男人,正對著一個擺攤修鎖的老頭發(fā)火:“你這修的什么鎖?
還沒用兩天又卡死了!
我這著急送貨呢!
耽誤了事算誰的?”
修鎖老頭一臉為難:“王隊長,你這鎖芯老化了,上次我就說最好換一個,你非要湊合……湊合?
我倒是想不湊合!
你們運輸隊倉庫里那臺進口機床的配件,你能給我變出來?”
被稱作王隊長的男人更火了,聲音震天響,“那洋玩意嬌貴,倉庫鎖壞了,備用鑰匙找不到,新的鎖芯不匹配!
廠里技術科都束手無策,說是什么精密鎖具,國內配不到!
我這一車急料等著入庫,進不去門,你讓我怎么辦?”
進口機床?
精密鎖具?
陸亦揚耳朵微微一動,站起身,走了過去。
“這位同志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**兩人的爭吵中,“說能讓我看看嗎?”
精彩片段
yf天空的魚的《重生80年代:從收破爛到科技王》小說內容豐富。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(jié)節(jié)選:一九九八?不,是一九八三。陸亦揚猛地睜開眼,嗆咳起來,鼻腔里灌滿了陳舊家具混合著廉價煙草的渾濁氣味。陽光被泛黃的碎花窗簾濾過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塊,灰塵在光柱里無聲翻滾。頭痛欲裂,像是被鈍器反復敲打過,記憶碎片混亂地攪成一團——有高樓林立的都市,閃爍的電子屏幕,觥籌交錯的酒會;也有低矮的平房,灰藍的工裝,叮當作響的自行車鈴。最后定格住的,是醫(yī)生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臉,和一句“晚期,最多三個月”。然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