盤子進了廚房。
打開水龍頭。水嘩嘩地沖在盤子上。
婆婆在外面喊：“洗碗別開那么大水！水費不要錢??！”
我沒應(yīng)聲。
水龍頭繼續(xù)開著。
掏出手機。
翻到去年十一月的每日用電曲線。
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。
那根線像一排整齊的鋸齒。
猛地躥上去。又落下來。過一小時。又躥上去。
每個峰值持續(xù)十五到二十分鐘。
熱水器。
只有熱水器會這么規(guī)律地反復(fù)啟動。
我太熟了。
每天給兩個孩子洗澡，熱水器一燒水，就嗡嗡響。
我翻到十二月。
一樣的鋸齒。
一月。一樣的。
二月。還是。
每周二、周四。雷打不動。
后來我才知道。
那個女人周二周四晚上在夜市附近的美容院上班。十點下班。
所以趙明的“加班”也固定在這兩天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咚咚咚。
左手五指搭在手機殼上。拇指撥食指。食指撥中指——
撥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。
做財務(wù)的，手穩(wěn)是基本功。
截圖。
一張一張存。
然后我撥了個電話出去。
“喂，王姐。新年好。想請你幫個忙。”
“你家老王安的那個監(jiān)控，夜市東邊那個，錄像能存多久？”
電話那頭，電視里春晚的聲音傳過來，熱熱鬧鬧的。
“三個月？夠用了?！?br>“還有，上次你說看到趙明……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王姐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知道了？”
窗外有人放煙花。
嗵的一聲。在天上炸開。紅的綠的。照亮了洗碗池里的油污。
我說：“麻煩你把錄像備份一份給我?！?br>王姐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說：“行。大年初二你來拿?！?br>第二章 鐵盒之外的賬本
大年初一。早上六點。
天還黑著。
我沒去民政局。
趙明的電話打了七個。我一個沒接。
手機擱在便利店角落的桌子上。嗡嗡震個不停。
屏幕亮了又暗。暗了又亮。
第八個電話掛斷后，他發(fā)來條微信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?；樱苛质|我告訴你，今天不簽明天也得簽。拖沒用的?！?br>我把手機調(diào)成靜音。屏幕朝下扣著。
繼續(xù)做我的表。
面前是臺借來的筆記本電腦。屏幕上攤著三年的電費數(shù)據(jù)。
APP里只能往前查三年。夠用了。
每條用電曲線我都截了圖。按日期分好了文件夾。
干了三年財務(wù)，別的沒學(xué)會。就學(xué)會了跟數(shù)字死磕。
我先拉了張總表。
月份。用電量。電費。分時曲線的峰值。那天的天氣。家里發(fā)生的大事小事。
全填進去。
數(shù)據(jù)這東西，你往細了看。它什么都告訴你。
去年七月，電費四百八。坐月子的那個月。
是，空調(diào)是開了。
但那個月我婆婆她弟弟一家四口來住了四天。
舅公。舅婆。兩個表弟。
客廳的空調(diào)從早開到晚。遙控器被表弟攥手里就沒放下過。
三臺電視同時開著。電熱水壺一天燒二十壺開水泡茶。
這事兒，婆婆一個字沒提過。
我在家庭事件那欄，敲上了“舅公來訪四天”幾個字。
去年八月，電費五百二。
那個月趙明休年假。在家打了半個月的游戲。
電腦從早上九點開到凌晨兩點。
這事兒，婆婆也沒提。
最好笑的是今年七月。婆婆報警說我開空調(diào)浪費錢的那個月。
我把數(shù)據(jù)放大一看。
總共用電三百八十度。比六月還少了百分之十五。
六月孩子放暑假在家，電視從早開到晚。七月婆婆帶孩子回老家住了十天。
她不在的那十天，我空調(diào)都設(shè)了定時關(guān)。熱水器也是洗完澡就關(guān)。
她報警那天，是用電量最低的一天。
那根曲線趴在地板上。低得不能再低。
我把數(shù)據(jù)整成了三張表。
第一張，每月用電對比。
高出來的部分，我都標了原因和責(zé)任人。
舅公來的那幾天。趙明年假的那幾天。全標了紅。
我名字后面。干干凈凈。
第二張，分時用電曲線。
重點標了夜里的峰值。
那些像牙齒一樣的鋸齒。死死咬在每周二和周四的深夜里。
第三張表做完的時候。
我的右手食指開始刮左手大拇指指甲蓋。
刮了四下。
停住。
又刮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做財務(wù)的人賬對上了的那種感覺。
賬平了，心就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