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(yáng)州城，晚。

細(xì)雨如酥，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青石板鋪就的街巷，檐角水珠滴答，敲在積洼里，漾開一圈圈迷蒙的漣漪。

暮色與雨霧糾纏，將遠(yuǎn)近的樓閣屋舍都籠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調(diào)里，連往日喧囂的碼頭區(qū)也沉寂了幾分。

寇仲縮在一條窄巷的角落，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磚墻，身上那件打滿補(bǔ)丁的粗布衣衫早己濕透，緊貼著皮膚，帶來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。

他蜷起雙腿，將頭埋在膝間，試圖汲取一點(diǎn)微薄的暖意。

不是夢。

鼻腔里是雨水的土腥氣，混雜著垃圾堆里若有若無的腐臭；耳朵里是細(xì)密的雨聲，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更梆子響；還有這具身體真實(shí)的饑餓感，胃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一陣陣抽搐著發(fā)疼。

這一切都在無情地告訴他，這不是夢。

他，一個二十一世紀(jì)的普通社畜，加班猝死后，竟真的來到了這個波*云詭的大唐雙龍傳的世界，成了那個本該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、最終卻落得兄弟反目、摯愛慘死結(jié)局的寇仲。

不，或許不該說“成了”。

他就是寇仲。

那些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如同浮光掠影，清晰卻又隔著一層毛玻璃，而屬于“寇仲”的十六年記憶——在揚(yáng)州城底層掙扎求存，與徐子陵相依為命，偷雞摸狗，挨打受餓——則如同血肉般長在了他的靈魂里，真切得讓他發(fā)慌。

“陵少……”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，嗓音干澀。

按照“記憶”，徐子陵應(yīng)該去城南的包子鋪碰運(yùn)氣了，希望能撿些富人家丟棄的、或許只是沾了點(diǎn)灰的剩包子。

他用力甩了甩頭，試圖驅(qū)散腦中的紛亂。

既來之，則安之？

不，他不安。

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未來的走向，知道那看似瑰麗的武俠傳奇背后，藏著多少陰謀與血腥。

他更知道，自己和徐子陵，原本會是這傳奇中最耀眼的星辰，卻也背負(fù)著最沉重的宿命。

“長生訣……《長生訣》……”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。

這是他們命運(yùn)轉(zhuǎn)折的起點(diǎn)，那本號稱道家無上寶典的奇書。

按照“原著”，他們很快就會因緣際會得到它，然后憑借誤打誤撞練就的神功，一步步踏上爭霸天下的道路。

或許……這是唯一的出路？

掌握力量，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(yùn)？

至少，能避免那場與陵少決裂的悲??？

能保住李秀寧？

能……改變那注定的結(jié)局？

一絲微弱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火苗，在他冰冷的心底燃起。

就在這時，巷口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虛浮的腳步聲，伴隨著壓抑的喘息。

“仲少！

仲少！”

是徐子陵的聲音，帶著驚慌。

寇仲猛地抬頭，只見徐子陵踉蹌著沖進(jìn)巷子，同樣渾身濕透，臉色蒼白，但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卻充滿了恐懼。

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，布包被雨水浸濕，隱約透出里面方方正正的輪廓。

“怎么了？

被人追了？”

寇仲豁然起身，肌肉瞬間繃緊，屬于底層混混的警覺讓他迅速掃視巷口。

“不，不是……”徐子陵喘著粗氣，將布包塞到寇仲手里，手指冰涼，“是、是這書……邪門！”

布包入手，沉甸甸的，并非紙張應(yīng)有的輕飄。

寇仲心中一動，急忙解開。

里面果然是一本書，材質(zhì)卻非絹非紙，入手冰涼**，竟似某種生物的皮革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。

書冊的封面是深邃的墨黑色，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書寫著三個扭曲的古篆——《長生訣》。

那字跡，與其說是書寫，不如說是某種活物的觸須盤繞而成，透著一股邪異的生機(jī)。

僅僅是目光接觸，寇仲就感到一陣輕微的心悸。

“你從哪兒弄來的？”

寇仲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。

這和他“記憶”里的《長生訣》完全不同！

那本該是金絲織就，寶光內(nèi)蘊(yùn)的道家至寶，而非眼前這陰森詭*的模樣。

“老、老馮的廢紙堆里……我本來想找點(diǎn)引火紙，就看到它被壓在底下……”徐子陵的聲音帶著后怕，“我剛拿到手，就感覺……感覺它好像在動！

還有，你看里面！”

寇仲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中的不安，翻開了書頁。

第一幅圖像映入眼簾。

那并非工筆描繪的人形經(jīng)絡(luò)圖，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，仿佛無盡的虛空。

在這虛空中央，勾勒著幾道扭曲盤繞的線條，構(gòu)成一個極其怪異、令人極度不適的姿勢。

線條的走向完全違背人體常理，關(guān)節(jié)以不可能的角度反轉(zhuǎn)，軀干扭曲如蛇。
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在那圖像下方，用以注釋的七千西百種甲骨文，此刻在他眼中，那些古老的符號仿佛活了過來，如同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黑色蟲豸，在微微蠕動、重組，散發(fā)出一種瘋狂、饑渴的意味！

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！

寇仲的手一抖，差點(diǎn)將書丟出去。

這不是《長生訣》！

絕不是他知道的那個！

“還、還有……”徐子陵指著圖像旁邊那些“蟲豸文”，“我……我好像能看懂一點(diǎn)點(diǎn)……它們不是在教你怎么練氣，它們是在……說話？”

“說話？”

寇仲強(qiáng)忍著不適，凝神去“讀”那些文字。

一瞬間，無數(shù)混亂、破碎的意念如同鋼針般刺入他的腦海！

“……饑渴……吞噬…………虛空之宴……萬物歸源…………打開……門扉……迎接……”那并非具體的語言，而是一種首接作用于精神的、充滿了掠奪與毀滅**的咆哮！

伴隨著這些意念，那幅怪異的圖像仿佛擁有了魔力，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，一股微弱卻真實(shí)存在的“氣感”，竟不受控制地在他體內(nèi)按照那圖像的軌跡，開始自行流轉(zhuǎn)！

“呃！”

寇仲悶哼一聲，只覺得經(jīng)脈中傳來一陣**似的刺痛，隨即又化為一種詭異的麻*，所過之處，氣血隱隱沸騰，生出一種想要撕裂、吞噬周圍一切的暴戾沖動。

他周身的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，巷子角落里幾株頑強(qiáng)生長的野草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、發(fā)黑，仿佛被瞬間抽干了生機(jī)。

“仲少！

你的眼睛！”

徐子陵驚恐地后退半步。

寇仲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眼眶，觸手一片冰涼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變成了什么樣子，但肯定絕非正常！

“扔掉它！

快扔掉這鬼東西！”

徐子陵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上前就要搶奪那本邪書。

“不！”

寇仲猛地將書合上，緊緊抱在懷里，后退一步，避開了徐子陵的手。

他喘著粗氣，額角滲出冷汗，眼神里充滿了掙扎與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興奮？

恐懼是真切的。

這變異的《長生訣》散發(fā)著不祥，與他所知的一切背道而馳。

但……力量也是真實(shí)的。

那在他體內(nèi)自行運(yùn)轉(zhuǎn)的、帶著吞噬屬性的詭異真氣，雖然微薄，卻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種“可能”。

在這個人如草芥的亂世，在這個己經(jīng)徹底偏離“劇本”的世界，這邪異的、危險(xiǎn)的“長生訣”，會不會是他和陵少唯一的生機(jī)？

“陵少，”寇仲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，“我們……可能沒有退路了?！?br>
徐子陵看著他，看著好友眼中那陌生的、交織著恐懼與渴望的光芒，一時怔住。

就在這時——“嗖！

嗖！”

兩道破空之聲尖銳地撕裂雨幕，從巷口兩側(cè)的屋頂襲來！

勁風(fēng)凌厲，絕非普通**！

寇仲和徐子陵雖驚不亂，多年在市井中摸爬滾打練就的反應(yīng)救了他們。

兩人幾乎是同時向兩側(cè)撲倒，狼狽地滾入積水之中。

“篤！

篤！”

兩聲悶響，兩支造型奇特的短箭深深地釘入他們剛才站立位置的磚墻上，箭尾兀自顫動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嗡鳴。

箭簇并非金屬，而是某種慘白的、類似骨骼的材質(zhì)，上面雕刻著細(xì)密的、與《長生訣》上類似的扭曲紋路。

追兵！

而且不是普通的官兵或者江湖人物！

寇仲心頭劇震，一把拉起徐子陵：“走！”

兩人如同受驚的兔子，朝著巷子深處亡命狂奔。

身后，衣袂破風(fēng)聲緊追不舍，對方的身法快得驚人，顯然身負(fù)上乘武功。

雨水模糊了視線，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如同刀割。

寇仲能感覺到懷里的《長生訣》似乎在散發(fā)著一股微弱的熱量，與他體內(nèi)那縷自行運(yùn)轉(zhuǎn)的邪異真氣隱隱呼應(yīng)。

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(xiàn)出那幅扭曲的圖像，那些蠕動的甲骨文，那些充滿饑渴的意念……“……吞噬……”奔跑中，他下意識地嘗試著，按照那意念的指引，更主動地去催動體內(nèi)那縷真氣。

“嗡——”一股遠(yuǎn)比之前清晰、冰冷、帶著強(qiáng)烈掠奪意味的氣流猛地從他丹田升起，如同一條蘇醒的毒蛇，竄入經(jīng)脈。

與此同時，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濾鏡，聽覺變得異常敏銳，甚至能捕捉到身后追兵那沉穩(wěn)而充滿殺意的呼吸聲。

更讓他驚駭?shù)氖牵谒耙曇啊钡倪吘?，似乎出現(xiàn)了一些……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
巷子兩側(cè)斑駁的墻壁上，那些潮濕的霉斑，仿佛活了過來，緩緩蠕動，組成了模糊而怪誕的眼珠形狀，無聲地注視著他。

墻角堆積的陰影里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，伸出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、如同觸須般的黑暗，向他探來。

空氣中，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、如同鐵銹混合著腐爛的甜腥氣。

幻覺？

還是……這個世界真實(shí)的另一面，因?yàn)檫@變異的《長生訣》，向他揭開了冰山一角？

“這邊！”

徐子陵猛地扯了他一把，兩人拐進(jìn)一條更窄的、堆滿雜物的岔道，暫時甩開了身后的視線。

寇仲靠在濕漉漉的墻壁上，劇烈地喘息著，心臟狂跳不止。

他低頭看向懷中的《長生訣》，黑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仿佛一個通往無盡深淵的入口。

他原本以為自己是知曉劇本的穿越者，可以趨吉避兇，逍遙世間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劇本碎了。

這個世界，比他想象的……危險(xiǎn)無數(shù)倍。

而他剛剛踏出的第一步，似乎就引來了某些不可名狀之物的……注視。

那來自虛空深處的、冰冷而貪婪的注視。

雨，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