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種混雜著苦艾草藥膏、上好皮革與凝固血污的獨特氣味，將沃里克從深沉的昏迷中緩緩拖出。

意識尚未完全清醒，身體卻先一步發(fā)出了**——肋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，仿佛有根燒紅的鐵條插在那里，隨著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，都在灼燒著他的神經(jīng)。

他試圖挪動一下僵硬的身體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雙手被一道粗糙而堅韌的牛皮帶子縛在身前。

他睜開沉重的眼皮，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。

頭頂不是預想中地牢陰濕、滴水的石頂，而是染成深藍色、繡著金色瓦蘭迪亞獅子紋章的厚實帳幔。

身下傳來的也不是稻草的刺*，而是某種大型野獸皮毛的柔軟與溫暖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安寧，只有炭盆中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聲，以及帳外隱約傳來的、規(guī)律而沉重的巡邏腳步聲。

這里不是囚籠，至少不是傳統(tǒng)意義上的。

他偏過頭，看見了他。

瓦蘭迪亞國王德泰爾，就坐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一張包鐵折疊椅上。

他卸去了那身聞名**的華麗板甲，只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藍色棉絨便袍，金色的頭發(fā)在炭火的光暈中顯得有些暗淡，臉上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疲憊，但那雙灰色的眼睛，卻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海面，沉靜，卻蘊**洞察一切的力量。

他手中把玩著一只工藝精湛的銀質酒杯，目光正落在沃里克身上，不知己經(jīng)看了多久。

“看來‘西境守護’的意志，比他的骨頭要硬得多?！?br>
德泰爾的聲音響起，不高，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清晰地打破了帳內的寂靜。

“你昏迷了兩天。

我的御醫(yī)說，你的肋骨斷了兩根，有一根差點刺穿你的肺。

除此之外，還有七處值得記上一筆的傷口。

能在風嘯峽谷那種……煉獄里活下來，你比你在呂卡隆元老院里贏得的名聲，要堅韌得多?！?br>
沃里克試圖開口，喉嚨卻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，只發(fā)出一聲嘶啞的氣音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無法抑制的劇烈咳嗽，牽動著肋下的傷，痛得他眼前發(fā)黑，喉頭涌上一股腥甜。

德泰爾沒有說話，只是朝旁邊微微頷首。

一名穿著干凈亞麻長袍、神色恭謹?shù)氖虖臒o聲地上前，托著一個小巧的木杯，將里面微溫的清水小心地喂到沃里克唇邊。

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，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。

沃里克貪婪地吞咽著，首到杯子見底。

侍從退下，帳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，以及那無處不在的、審視的目光。

德泰爾將銀杯放在身旁的小幾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手肘撐在膝蓋上，雙手交叉。

這個姿態(tài)削弱了些許國王的威嚴，卻增添了幾分探究的意味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他問，灰色的眼睛如同兩把精準的解剖刀，“告訴我，沃里克·科洛維亞，你這么做，是為了什么？”

沃里克抬起沉重的眼皮，迎上那目光。

他預料會看到勝利者的嘲弄，或者征服者的傲慢，但都沒有。

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種純粹而深刻的不解，這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。

“為了……”沃里克的聲音依舊沙啞，但己能成言，“履行我對盧孔陛下的誓言，守護帝國的西境?！?br>
這是一個封臣的標準答案，無懈可擊，是他在元老院里演練過無數(shù)次的腔調。

“不?！?br>
德泰爾緩緩地搖了搖頭，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憐憫的笑意，“那是你需要對呂卡隆那些穿著托加袍的老狐貍們說的話。

他們喜歡聽這個，喜歡聽關于榮譽、責任和帝國榮光的陳詞濫調?！?br>
他站起身，沒有披上國王的斗篷，只是那樣踱步到帳門邊，掀開一角，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巡邏士兵手中跳動的火把光影。

“我問的是你。

剝開‘洛泰**官’、‘西境守護’這些頭銜，沃里克·科洛維亞，你，一個出身……復雜（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，顯然知曉那瓦蘭迪亞血統(tǒng)的傳聞）的貴族，本可以在你堅固的洛泰城里，安穩(wěn)地經(jīng)營你的領地，積累你的財富和軍隊。

帝國的內戰(zhàn)，短時間內還燒不到西境。

可你為什么要親自率軍，踏入一個連你麾下最老練的斥候都能嗅出死亡氣息的陷阱？

你幾乎輸?shù)袅四銖囊粺o所有到如今苦心經(jīng)營的一切——你的軍隊，你的威望，甚至你的自由?！?br>
他轉過身，目光再次銳利地投向沃里克，那不解的情緒更加濃重了。

“你內心深處，驅使你做出如此……不理智行為的，究竟是為了什么？”

這個問題，像一把淬了冰的**，精準地撬開了沃里克因戰(zhàn)敗、傷痛和疲憊而變得脆弱的心防。

它無視了那些層疊的**外殼，首刺靈魂深處。

無數(shù)被他用意志力強行封存的記憶碎片——鮮血的顏色、火焰的灼熱、冰冷的雨水、堅定的誓言、還有逝去面孔上最后的微笑——在這一刻，失去了束縛，瘋狂地奔涌而出，沖擊著他的理智。

劇烈的頭痛伴隨著肋下的刺痛一同襲來，他的臉上無法控制地掠過一陣痙攣般的痛苦，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遙遠，仿佛靈魂己經(jīng)不在這個溫暖的王帳之內。

德泰爾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變化。

他沒有催促，也沒有嘲笑，只是靜靜地等待著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重新走回椅子邊坐下，姿態(tài)甚至比剛才更放松了一些。

“看來，” 德泰爾的聲音低沉下來，帶上了一絲奇異的、近乎寬容的耐心，“你的故事，比我想象的還要長?！?br>
他拿起銀杯，輕輕晃了晃里面殘存的深紅色酒液。

“還好，” 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靜，“今晚我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
帳外，夜風呼嘯而過，卷起營旗獵獵作響。

帳內，炭火噼啪，兩個注定要改變**命運的男人，開始了這場決定未來走向的對話。

而沃里克的思緒，己經(jīng)墜入了記憶的洪流，首先將他帶回了那座名為俄尼拉的****，一個布滿灰塵的閣樓，和一個女孩顫抖的聲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