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莊園里來了一個人。，其實不太準確。，被兩個穿深色大衣的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地架著胳膊，從一輛黑色的馬車上拖下來的。，他看不太清楚那個人的臉，只看到一團亂糟糟的深色頭發(fā)和一身沾滿了泥和草漬的衣服。，消失在了灰色的石墻后面?！澳鞘钦l？”聽瀾問保姆。，沒有回答。，放到了房間的另一頭，給他塞了一盒彩色蠟筆和幾張紙，“少爺，您在這里畫畫，不要出去?！?。。一朵藍色的、歪歪扭扭的花。又他畫了一個人，一個圓圓的腦袋，兩條直線做成的胳膊和腿，臉上畫了兩個點做眼睛，一條弧線做嘴巴。。聽瀾不知道那個人在笑什么，但他覺得那個人應該笑，因為他畫的人總是笑的。，聽瀾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。，隔了很多堵墻，傳到塔樓的時候已經(jīng)變得很模糊了。，不像人說話，不像動物叫，更像是風一樣的聲音，但比風更沉重，像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緩慢地移動。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，走到走廊里。
走廊很暗，只有盡頭的一盞壁燈亮著，昏黃的光在墻壁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圈。
斯亦的房門開著。
這在夜里是不常見的。
斯亦睡覺的時候從來不鎖門，這是聽瀾知道的，但他的門也從來不開著。
他總是把門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的，嚴實到連門縫下的光線都幾乎看不到。
聽瀾猶豫了一下，走了過去。
他站在斯亦的房門口，探頭往里看。
斯亦沒有睡覺。他坐在床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，銀白色的頭發(fā)散落在肩上，手里捧著一本很大的書。
他聽到門口的動靜，抬起頭來，“進來?！?br>聽瀾走了進去。
他爬到斯亦的床上，在斯亦身邊坐下，把布兔子放在膝蓋上。
“哥哥，那是什么聲音？”聽瀾問。
斯亦眼睛沒有離開書頁，“沒有聲音?！?br>“有的，”聽瀾豎起耳朵聽了一下，那陣低沉的聲音還在，“你聽?！?br>斯亦把書放到一邊，伸出手，把聽瀾拉近了一些。
聽瀾靠在他肩膀上，布兔子被擠在兩人之間，紐扣眼睛凸出來，正好對著斯亦的下巴。
“那是風，冬天的風?！?br>“不是?！甭牉懝虉?zhí)地搖頭，“風不是這樣的。風是呼呼呼的，這個聲音是嗚嗚嗚的，不一樣的?！?br>斯亦低頭看著他。
臺燈的光從側(cè)面照過來，把斯亦的臉分成明暗兩半，一半被暖**的光照亮，一半沉在陰影里。
他看起來像一個被劈開的、兩個完全不同的人。
“你想知道那是什么聲音？”
聽瀾點了點頭。
斯亦回應道：“那是你的舅舅?！?br>聽瀾眨了眨眼。
他沒有見過舅舅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舅舅，母親從來沒有提起過。
“舅舅在干什么？”聽瀾問。
斯亦把手放在聽瀾的頭發(fā)上，手指慢慢地梳理著那些白金色的柔軟頭發(fā)，聽瀾的眼皮開始發(fā)沉，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下來。
斯亦喉中悶笑，“舅舅在唱歌。”
“唱歌？”聽瀾的聲音已經(jīng)含糊了，帶著睡意的尾巴，“那個聲音像唱歌嗎？”
“像的，是一首很老的歌，只有我們家族的人才會唱?！?br>聽瀾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，把臉埋進了斯亦的睡衣里。
斯亦的睡衣是純棉的，很柔軟。
聽瀾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，抓著布兔子的手也松開了，手指微微蜷著。
斯亦梳理著他的頭發(fā)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但他的手在聽瀾看不到的地方微微顫抖著。
因為他在說謊。
那個聲音不是風，也不是歌。
那個聲音，是他的舅舅，母親的雙胞胎弟弟，在被關(guān)在東翼地下室里發(fā)出的嚎叫。
一年前，斯亦趁所有人都睡著之后，偷偷去過東翼的地下室。
那扇門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方形的孔，被鐵柵欄封著。
他把眼睛湊到那個孔上，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只看到了一片黑暗，和黑暗最深處的兩個微微發(fā)亮的點。
是眼睛。
和***的眼睛很像的眼睛，和聽瀾的眼睛也很像的眼睛，但那雙眼睛里的光不是聽瀾眼睛里的那種光。
那雙眼睛里的光是一種燃燒殆盡的，只剩下一小撮隨時都會徹底熄滅的光。
然后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斯亦后退了一步，轉(zhuǎn)身沖回自己的房間，關(guān)上門，鎖上，靠著門滑坐到地上，把手指**頭發(fā)里，拼命地攥緊，攥到頭皮發(fā)痛。
他的心跳得太快了。
快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會炸開，快到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死，快到他甚至短暫地，自私地、不可原諒地覺得，還好被關(guān)在里面的不是聽瀾。
那個念頭讓他惡心得想吐。
不是因為那個念頭太**了，而是因為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那個念頭產(chǎn)生的瞬間，并沒有感到足夠的愧疚。
在那個瞬間，他唯一感到的情緒是卑鄙的、可恥的、令人作嘔的慶幸。
慶幸那個在黑暗中嚎叫的人不是聽瀾。
慶幸那個被關(guān)在地下室最深處、像動物一樣活著、像動物一樣死去的人，不是他的聽瀾。
那個發(fā)現(xiàn)讓斯亦第一次清醒地，不帶任何幻想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。
我是誰？我變成了什么？
斯亦坐在自己的床上，懷里抱著已經(jīng)睡著的聽瀾，面露痛苦。
東翼方向傳來的聲音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，整座莊園陷入了墳墓般的寂靜。
聽瀾睡得很沉，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合著，嘴唇微微張開，露出一線珍珠般的乳牙。
斯亦把聽瀾放平在床上，拉過被子蓋好。
東翼那邊又傳來了聲音，像風一樣的，嗚嗚咽咽的聲音。
斯亦把被子拉到鼻子的位置，閉上了眼睛。
他看見聽瀾不再是那個抱著布兔子的小孩子，而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。
聽瀾站在塔樓的窗前，窗戶開著，夜風把窗簾吹得獵獵作響。
少年白金色的頭發(fā)長到了腰際，他轉(zhuǎn)過身來看著斯亦，笑容里沒有依賴，沒有信任，沒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的毫無保留。
聽瀾張開嘴，說了一句話。
斯亦聽不清他說的是什么，但夢里的他知道那句話的意思。
“哥哥，我要走了?！?br>聽瀾唇角勾起，從窗戶跳了出去。
斯亦沖過去，撲到窗前，往下看。
月光下，花園里的紫藤花架在夜風中輕輕搖晃，噴泉池里的青銅海神像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澤。
除了嗚嗚咽咽的風，地面上什么都沒有。
斯亦從那個夢中醒來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緊緊地攥著聽瀾的睡衣領(lǐng)子，力道大得指節(jié)泛白，而聽瀾在他身邊依然沉沉地睡著，呼吸平穩(wěn)而均勻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睡夢中差一點被勒得喘不過氣。
斯亦慢慢松開了手，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時候伸過去的。
他看著聽瀾脖子上被衣領(lǐng)勒出的那道淺淺的紅痕，伸出手，用指腹反復地摩挲著那道痕跡。
斯亦頹唐低著頭，收回了手，翻過身去，背對著聽瀾。
他無力張著嘴，右手摁著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