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多，出租屋的窗簾沒拉嚴，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，在墻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他翻了個身，胳膊往旁邊一搭——空的。

床單還溫熱，人剛走不久。

浴室里嘩啦啦響著，磨砂玻璃門上印著模糊的影子。

蘇晴又在洗澡，她總是這樣，一定要洗，說是黏糊糊的睡不著。

林陽迷迷糊糊地笑了笑。

今晚她特別熱情，回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，說想他了。

一進門就抱住他親，親著親著就往床上帶。

整個過程她都比平時放得開，摟著他的脖子叫他的名字，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。

完事后她趴在他胸口，手指在他腹肌上畫圈圈，問他：“林陽，你會一直對我好吧？”

他說：“會。”

她就笑了，親了他一下，翻身下床去洗澡。

林陽想著剛才的事，嘴角還掛著笑。

三年了，他們還是有**的。

不是別人說的那樣，時間長了就淡了。他不覺得淡，每次看到她還是心動。

他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，想看看幾點了。

拿起來一看，不是他的。

是蘇晴的。

她的手機和他的是同一款，殼也是情侶殼，黑天瞎火的拿錯了。

林陽正要放下，屏幕亮了。

微信消息。

一條接一條。

發(fā)件人的備注是兩個字：李濤。

“到家了嗎？”

“洗澡呢？”

“今晚開心嗎？”

林陽的手指頓住了。

他看著這三條消息，腦子里空白了一秒。

然后**條彈出來。

“你身上的香水味，是我送的那款嗎？”

林陽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他沒想看的。真的沒想看。

但屏幕就那么亮著，消息就那么跳出來，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瞟。

上面還有聊天記錄。

今天的。

下午兩點。

李濤：“今晚有空嗎？新開了家法餐廳，帶你去嘗嘗?！?br>
蘇晴：“今天不行，晚上有事?！?br>
李濤：“什么事？陪他？”

蘇晴：“嗯，他最近工作累，想多陪陪他?！?br>
李濤發(fā)了一張照片。

林陽點開。

是一束玫瑰，紅得刺眼，目測至少有九十九朵。包裝精致，上面還帶著露珠。

李濤：“本來想今晚送你的。那就明天吧，花我留著。”

蘇晴回了一個表情。

是那種捂著臉笑的表情，帶著點害羞，帶著點甜蜜。

林陽繼續(xù)往上翻。

昨天的。

李濤：“香水收到了嗎？喜歡嗎？”

蘇晴：“收到了，超喜歡！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這款？”

李濤：“上回逛街你看的那瓶，我記住了?！?br>
蘇晴：“你記性真好?！?br>
李濤：“對你的事，我都記得?！?br>
蘇晴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。

再往上翻。

前天的。

李濤發(fā)了一張照片，是一塊手表，卡地亞的，表盤上鑲著碎鉆，在燈光下閃閃發(fā)亮。

李濤：“這塊好看嗎？想送你?！?br>
蘇晴：“太貴重了，我不能要?！?br>
李濤：“跟我還客氣？”

蘇晴：“真的不行，我男朋友會發(fā)現(xiàn)的?！?br>
李濤：“那就藏好?！?br>
蘇晴沒回。

李濤又發(fā)了一條：“晴晴，我是認真的。給我個機會，好不好？”

蘇晴還是沒回。

但隔了十分鐘，她發(fā)了一條。

“我不知道該怎么辦。”

李濤秒回：“有什么不知道的？跟著感覺走。你喜歡我，我知道?！?br>
蘇晴：“我有男朋友。”

李濤：“那又怎樣？他又不是我。他能給你的，我能給得更多。他不能給你的，我也能給?！?br>
蘇晴沒回。

李濤發(fā)了一條語音。

林陽點開。

聲音很低，帶著笑，帶著點痞氣。

“晴晴，你想想，他能給你什么？一個月工資夠買這塊表嗎？他帶你去過法餐廳嗎？他送過你九十九朵玫瑰嗎？”

“我知道你心軟，不忍心傷害他。但你也要為自己想想。你值得更好的?！?br>
“我不逼你，我等你?！?br>
林陽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劇烈地抖。

不是因為憤怒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

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，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自卑的地方。他確實買不起卡地亞，確實沒帶她去過那種人均兩千的法餐廳，確實沒送過九十九朵玫瑰。

他覺得那些東西虛浮、浪費、沒必要，他覺得真心比鉆石貴。

但此刻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真心好像確實比鉆石便宜。

他繼續(xù)往上翻。

翻到一周前。

李濤：“今天看到一條裙子，覺得你穿一定好看?！?br>
配圖是一條黑色的吊帶裙，絲質的，裙擺很長，看著就很貴。

蘇晴：“你別總給我買東西?！?br>
李濤：“喜歡才買。”

蘇晴：“我們這樣……不太好?！?br>
李濤：“哪里不好？”

蘇晴：“我有男朋友?！?br>
李濤發(fā)了一條語音。

林陽點開。

“每個人都有追求美好的權力，我喜歡你，給我一個機會?！?br>
浴室的水聲停了。

林陽的手頓了一下，但他沒停。

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樣抓著那部手機，拼命往上翻，翻到半個月前，翻到李濤第一次出現(xiàn)的那一天。

那是李濤第一次出現(xiàn)。

蘇晴發(fā)了一條朋友圈，說公司樓下新開了家咖啡廳，拿鐵很好喝。

李濤在下面評論：“哪家？我也去嘗嘗。”

蘇晴回復了。

然后就開始私聊。

一開始是正常的，咖啡，工作，天氣。

后來就變了，變成“你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”，“你笑起來真甜”，“晚上有空嗎，請你吃飯”。

蘇晴一開始是拒絕的。

“我有男朋友?！?br>
“不方便。”

“別這樣。”

但李濤沒停。

他每天都在發(fā)。

早安，晚安，今天天氣好，今天下雨記得帶傘，這家餐廳不錯，那部電影好看。

他送花，送到公司前臺。他送禮物，快遞到樓下。

蘇晴一開始不收，退回去。他就再送，換著花樣送，換更貴的，更用心的。

后來她不退了。

再后來，她開始回。

“花收到了，很美?！?br>
“香水很喜歡，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這款？”

“今天工作好累，看到你的消息就開心了。”

浴室的門開了。

林陽的手猛地一抖，手機差點掉地上。

蘇晴裹著浴巾出來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搭在肩上，臉上還帶著洗完澡后的紅暈，皮膚被熱水蒸得粉粉的。

她的嘴唇微微嘟著，是那種洗完澡后自然的、毫無防備的樣子。

她看到他坐在床上，手里握著她的手機，表情一瞬間就變了。

“林陽？你——”

林陽抬起頭，他看著這個女人。

這張臉他看了三年，一千多個日夜，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
可現(xiàn)在他覺得這張臉很陌生，像地鐵里擦肩而過的陌生人。

這個女人，二十分鐘前還在他身下，摟著他的脖子叫他的名字，聲音軟得像棉花糖。

這個女人，三天前還靠在他肩膀上看電影，說“林陽我們以后養(yǎng)只貓吧”。

這個女人，他以為自己了解她，比了解自己還了解。

現(xiàn)在他看著她的手機，看著那些聊天記錄，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認識過她。

“林陽，那是——”

“李濤是誰？”他問。

聲音很輕。輕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他以為自己會吼，會摔東西，會像電視劇里那樣暴跳如雷。

但沒有。他的聲音像一根繃了很久終于斷掉的弦，發(fā)不出任何有力量的聲響。

蘇晴的臉白了。

“林陽，你聽我說——”

“我問你，李濤是誰？”

蘇晴張了張嘴，嘴唇在抖，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
林陽低下頭，繼續(xù)看。

還有沒看完的。

他翻到最上面那條。

是李濤發(fā)的一張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一個男人的背影，站在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夜景。身材很好，西裝剪裁考究，手腕上戴著那塊在照片里閃閃發(fā)亮的表。

配文是：“想見我嗎？”

蘇晴回了一個表情。

是那個捂著臉笑的表情。

林陽把手機放下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蘇晴。

她站在浴室門口，頭發(fā)還在滴水，浴巾裹得緊緊的。臉上的紅暈已經(jīng)褪干凈了，現(xiàn)在白得像紙。

“林陽，我跟李濤沒什么，真的沒什么——他就是公司的一個客戶，我們就是聊聊天——”

“沒什么？”林陽笑了，笑得很輕，“他送你花，送你香水，送你卡地亞，約你去法餐廳，問你今晚開不開心，問你身上的香水味是不是他送的——這叫沒什么？”

“那都是他單方面的，我沒答應他——”

“你沒答應他，但你收了他的禮物?！?br>
蘇晴張了張嘴。

林陽的聲音還是那么輕，“那你收他的禮物干什么？”

蘇晴不說話。

“你沒答應他，那你跟他每天聊天干什么？”

林陽拿起手機，翻到那張捂臉笑的表情，把屏幕轉過來對著她，舉得很高，像舉著一面鏡子。

“這叫沒什么？”

蘇晴的眼眶紅了，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，但她咬著嘴唇?jīng)]讓它們掉下來。

“林陽，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有人喜歡自己，有點開心……我沒想跟他怎么樣，真的沒想——”

“有人喜歡自己，有點開心?！绷株栔貜土艘槐?，

“所以你瞞著我，每天跟一個追你的男人聊天?！?br>
蘇晴哭了。

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，掉在地板上，啪嗒啪嗒的。

“林陽，我知道錯了，我就是一時糊涂——他追我，天天送東西，我有點飄了——但我真的沒想離開你，真的——”

“沒想離開我?！绷株桙c點頭，“那你準備怎么辦？繼續(xù)收他的禮物，繼續(xù)跟他聊天，繼續(xù)讓他追你？”

蘇晴不說話。

“等他送你那塊表的時候，你收不收？”

蘇晴還是不說話。

“等他帶你去法餐廳的時候，你去不去？”

蘇晴低著頭，肩膀在抖。

林陽看著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
“蘇晴，我問你一件事?！?br>
蘇晴抬起頭。

“他問你的那句話——他能給你什么——你怎么想的？”

蘇晴愣住了。

“他說的那些，我確實給不了?！绷株栒f，“我買不起卡地亞，帶不起你去法餐廳，送不起九十九朵玫瑰。我能給你的，就是每天給你買早餐，每天晚上等你回家，你生病我整夜不睡守著你，你想吃什么都給你做?！?br>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
平靜得讓蘇晴心里發(fā)毛。

“這些，夠不夠？”

蘇晴猛地抬頭。

林陽看著她，眼睛里有血絲。

“我買不起卡地亞，帶不起法餐廳，送不起九十九朵玫瑰。我能給你的，就是每天給你買早餐，每天晚上等你回家，你生病我整夜不睡守著你，你想吃什么都給你做?！彼穆曇艚K于開始發(fā)抖，“這些，夠不夠？”

蘇晴哭著說：“夠的，夠的——”

“那你為什么猶豫？”

蘇晴愣住。

“我問你，你為什么猶豫？”林陽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他追了你半個月，你就動搖了。三年，我們在一起三年。半個月。你告訴我，我這三年算什么？”

蘇晴張了張嘴，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
“你說你不知道該怎么辦。”林陽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苦，“我現(xiàn)在告訴你該怎么辦?！?br>
他拿起蘇晴的手機，翻開李濤的聊天框，按下語音鍵。

“李濤，我是蘇晴的男朋友。她今晚跟我睡了。你送她的香水，她洗澡的時候沖干凈了。你送她的花，我明天會扔進垃圾桶。從今天起，你別再找她了?！?br>
松開手指。語音發(fā)送成功。

蘇晴瞪大了眼睛。

林陽把手機扔到床上，開始穿衣服。

“林陽，你干什么——你發(fā)那個干什么——”

他不說話，把褲子穿好，收拾好自己的證照，拿起外套。

蘇晴撲過來，死死抱住他的胳膊。

“林陽，你別走——外面那么晚了，你去哪——你原諒我一次，就一次，我跟他斷了，我明天就跟他說清楚——”

林陽停下腳步。

他沒回頭。

他掙開她的手。

蘇晴又撲上來，這次整個人擋在門口。

“林陽，你不能走——你走了我怎么辦——我們三年了，你就因為這幾條消息就不要我了？”

林陽看著她。

眼淚糊了一臉，浴巾都快掉了，狼狽得不行。他還是覺得她好看。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惡心。

“幾條消息？”他說，

“蘇晴，你在猶豫要不要離開我。這跟幾條消息沒有關系。你在考慮一個沒有我的未來。你已經(jīng)走出去了，只是還沒告訴我?！?br>
蘇晴的哭聲停了一瞬。

“我沒有——”

“你有?！绷株栒f，“你只是還沒想好怎么開口。沒關系，我?guī)湍??！?br>
他伸手，輕輕撥開她擋在門框上的胳膊。

蘇晴站在那里，沒有再動。

林陽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門在身后關上的聲音很輕。

蘇晴跌坐在地上，放聲大哭。

林陽站在走廊里，聽著那哭聲。
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哭聲漸漸小了，變成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抽噎。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，又亮，滅了又亮。

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電梯。

電梯門打開，他走進去。

門關上的瞬間，他靠著電梯壁，慢慢蹲下來。

他把頭埋進膝蓋里。

肩膀開始抖。

沒有聲音。

電梯一層一層往下。

到一樓的時候，他站起來，抹了把臉。電梯門打開，深夜的大堂空無一人。他走出去，走進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