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沈硯秋這輩子最恨的味道，是蟹粉涼了以后的那股腥氣。
她把砂鍋里的腌篤鮮又熱了一遍。咸肉是去十六鋪碼頭挑的，百葉結(jié)一個個親手打的，春筍尖子切成滾刀塊，在湯里浮浮沉沉，像極了婚姻里那些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話。
今天是結(jié)婚七周年。
客廳墻上的時鐘從六點走到八點，又從八點走到十點。她做的八道菜，有三道已經(jīng)熱過兩次，有兩道因為反復加熱變了色，只剩那道醉蟹還能撐場面——生醉的，不怕涼。
顧行舟喜歡吃她做的菜，這大概是七年婚姻里為數(shù)不多讓她確信的事。
手機響過一次，晚上七點半，他說“陪客戶，晚點回”。聲音**里有玻璃杯碰撞的脆響和女人很輕很輕的笑聲。那笑聲像一根頭發(fā)絲落在后脖頸上，你知道它在，但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沒有。
沈硯秋沒有追問。
不是因為她大度，是因為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，她在自家浴室里摔了一跤。
那一跤摔得很重，后腦勺磕在大理石臺盆的邊沿上。疼痛劈開顱骨的瞬間，一大段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進來——完整到每一個日期、每一個名字、每一個她曾經(jīng)忽略的細節(jié)都清晰如刻刀。
她看見了上一世的自己。
看見自己在三個月后發(fā)現(xiàn)了顧行舟和季念的聊天記錄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去婆婆面前跪著求一個說法?？匆娖牌排闹氖终f“男人嘛，誰沒個**知己，你想開點”?？匆娮约呼[到顧行舟公司樓下，被保安攔在旋轉(zhuǎn)門外，季念從里面走出來，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，對她微微欠身說“嫂子好”。
那個畫面里的自己，頭發(fā)三天沒洗，眼眶紅腫，羽絨服袖口上還沾著早上的粥漬。她站在季念對面，像一尊被摔碎后又用劣質(zhì)膠水粘起來的瓷器，每一道裂縫都在叫囂著狼狽。
后來顧行舟把季念接回了家。
公開的，理直氣壯的。
婆婆在家族群里發(fā)了一段話：“兩個孩子從小青梅竹馬，現(xiàn)在終于走到一起，是緣分。硯秋啊，你也該放下了?！?br>她分到的財產(chǎn)是那套婚后買的小兩居——房貸還剩二十三年。顧行舟名下的公司、婆婆名下的兩間商鋪、共同賬戶里的三百二十萬存款，全部與她無關。律師是顧家找的，她簽字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筆。
再后來，她在朋友圈刷到顧行舟和季念的婚禮。季念穿著Vera Wang的婚紗，笑容明亮得不像個第三者。
而她沈硯秋，在那套小兩居里住了兩年，某天晚上加班回來煮泡面，煤氣泄漏，再也沒醒過來。
那碗面還沒熟。
水剛燒開，面餅剛下鍋，調(diào)料包撕開了一半。
然后就是今天下午，浴室地磚上的水漬，后腦勺撞擊的鈍痛，以及這具三十一歲的身體里突然蘇醒的、來自兩年后的記憶。
沈硯秋在浴室地板上躺了整整五分鐘，等那陣眩暈過去，慢慢站起來，對著鏡子里額頭鼓起一個青包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洗了把臉，敷了一張補水面膜，去廚房開始做那八道菜。
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。蟹粉是現(xiàn)拆的，花蟹的殼硬，剪刀尖扎進指腹，血珠冒出來，她用清水沖掉，繼續(xù)拆。
她需要這些重復的動作來消化那兩年記憶里所有的賬目、人名、時間節(jié)點和證據(jù)鏈。
是的，證據(jù)鏈。
上一世她輸?shù)媚敲磸氐?，除了感情用事，還有一個致命的原因——她什么證據(jù)都沒有。不知道共同賬戶的密碼，不知道婆婆名下商鋪的真實來源，不知道顧行舟公司的客戶結(jié)構和財務狀況。她像一個住在豪宅里的保潔阿姨，每天都在打掃，卻從來不知道哪個抽屜里放著房產(chǎn)證。
這一世不一樣了。
晚上十點四十七分，門鎖響了。
沈硯秋把腌篤鮮的火調(diào)到最小，湯面微微顫動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顧行舟推開門的瞬間，帶進來一股混合著威士忌和某種木質(zhì)調(diào)香水的氣味。那味道不是他的——他用了七年的香水是沈硯秋送的大地，苦橙和香根草的底調(diào)，沉而悶。而今晚他身上飄著的味道清冽如深冬的松林，是女香，而且不便宜。
他連脫鞋的動作都比平時慢半拍，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