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是在鍛造室的角落里找到他的。
說是鍛造室，其實只是王城內(nèi)殿深處一間被煙熏黑了四壁的石室。熔爐的火已經(jīng)熄了，余溫還在，空氣里浮著鐵銹和炭灰的氣味。刀鬼坐在砧臺邊上，背對著門，正在擦那把刀。
刀很長。比尋常的制式長出兩掌不止。當(dāng)初鑄造它的匠人跪在地上，將刀呈上來的時候，手在發(fā)抖——不是因為敬畏，是因為這把刀幾乎耗盡了他的心血。公主沒有告訴他，為了請動那位匠人，她跪了多久。也沒有告訴他，鑄刀所用的寒鐵，是她獨自深入北山廢棄的礦脈，在那些被侵蝕的怪物盤踞的坑道里，一塊一塊親手挖出來的。她的手指被凍傷了，右手的無名指至今彎不到底。
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。
刀鬼接過刀的時候，只是試了試重心，說了一句：“趁手?！?br>匠人的臉色很難看。公主笑了。
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此刻公主站在鍛造室門口，看著刀鬼的背。他的脊背很寬，鎧甲卸下來疊在腳邊，只穿一件深灰色的里衣。衣料上有幾處顏色更深——那不是汗，是滲出來的血。侵蝕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已經(jīng)蔓延到后頸了，暗紫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藤蔓，沿著脊椎攀上去，消失在領(lǐng)口里。
他沒有回頭。
公主也沒有出聲。她只是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他把刀擦完。
刃面很亮。熔爐的余火映在上面，像一道細(xì)長的、正在冷卻的夕陽。刀鬼的指腹貼著刀脊，一寸一寸地推過去，檢查有沒有卷刃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**什么活物的脊背。
這把刀叫什么名字，公主問過很多次。他每次都說，刀就是刀。
她知道他在撒謊。他給每一把用過的刀都起了名字。這一把用得最久，不可能沒有。
刀擦好了。刀鬼將軟布疊成一個規(guī)整的方塊，放在砧臺角上。然后他站起身，將刀收入鞘中。整個動作很流暢，像是做了無數(shù)次——事實上確實是無數(shù)次。公主在的時候是這樣，公主不在的時候也是這樣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見了門口的她。
刀鬼的眉頭動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如果不是公主，大概看不出那是一個停頓。
“殿下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像石頭沉進(jìn)水里。
公主沒有動。她看著他后頸那片暗紫色的紋路，看著它們隱沒進(jìn)領(lǐng)口，又從袖口延伸出來，纏過他的手腕，一直沒入指節(jié)。那些紋路在暗處會發(fā)出極其微弱的熒光，像某種不祥的星圖。整個王城里，被侵蝕到這種程度還活著的人，只有他一個。
其他人都變成了怪物。或者死了。
公主想說什么，但刀鬼先開了口。
“三更了。”
他的意思是，您該就寢了。
公主低下頭，笑了一下。她笑的時候嘴角只有一邊揚(yáng)起，另一邊的弧度總是追不上。侍女們私下說那是不完美的笑。公主自己知道，那是因為她在鍛造室門口站得太久，凍僵了半邊臉。
“你也知道三更了?！彼f。
刀鬼沒有說話。
熔爐的余燼在他身后暗下去。暗紫色的紋路便顯得亮了一些，映在他的頸側(cè)，像一條沉默的銀河。
公主走進(jìn)去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很近。近到她的裙擺碰到了他的靴尖。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，要看他的臉就必須仰起來。她仰起來了。
刀鬼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。被侵蝕之后，瞳仁周圍多了一圈暗紫的輪廓，像日食時月亮邊緣那圈將滅未滅的光。他看著公主，沒有躲，也沒有迎上來。只是看著。
像一塊石頭看著落在身上的雨。
“疼嗎?！惫鲉?。
刀鬼沒有回答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殿下該回去了?！?br>公主伸出手。她的手很小，指節(jié)因為舊傷微微有些變形。她沒有碰他后頸那些紋路，也沒有碰他的臉。她只是把他領(lǐng)口一粒松開的扣子，扣上了。
他的里衣是最粗的那種麻布。公主的指腹擦過布料的時候，感覺到粗糲的紋理。她扣得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認(rèn)真才能做好的事。
扣好了。她的手垂下來。
刀鬼站在那里。
熔爐的余燼徹底滅了。石室里只剩下紋路的微光，暗紫色的，一點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