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洗不掉的顏料
班主任在全班面前說:"有些人啊,學(xué)不好文化課,就想靠畫兩筆混大學(xué),這叫不務(wù)正業(yè)。"
全班哄笑,四十七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最后一排。
我是那排唯一的美術(shù)生。
手指縫里卡著洗不掉的鈦白,指甲縫全是群青。
同桌把課本往自己那邊挪了挪,小聲說:"你身上顏料味好重。"
我在畫室練了三百天速寫,畫廢兩千張素描紙,右手中指磨出的繭比任何文化課同學(xué)握筆的繭都厚。
可所有人都說:你走了捷徑。
聯(lián)考前夜,我媽打電話來,哭著問我后不后悔。
我沒回答。
因為我正在畫一幅畫。
《我的畫室》。
那幅畫后來被中國美術(shù)學(xué)院收藏。
而當(dāng)初說我"走捷徑"的人,一個都沒考上985。
......
"蘇棠,你又請假?"
班主任何建國把假條拍在***,聲音大得后排都能聽見。
我站起來。
"畫室月考,專業(yè)課老師要求必須到。"
何建國把假條舉起來,對著全班晃。
"大家看看,這學(xué)期第十一張假條了。蘇棠同學(xué)很忙啊,忙著畫畫,忙著請假,就是不忙學(xué)習(xí)。"
有人笑出聲。
前排李文博回頭看我,嘴角往上勾。
何建國放下假條,摘了眼鏡擦。
"我教了二十年書,見過太多你這樣的學(xué)生。文化課四百分都考不到,就想靠畫兩筆走捷徑進大學(xué)。蘇棠,我跟你說實話,你這條路,走不通的。"
我攥著校服袖口。
"何老師,美術(shù)不是捷徑。"
"不是捷徑?"
何建國把眼鏡重新戴上,"那你告訴我,為什么學(xué)美術(shù)的文化課分數(shù)線比我們低兩百分?低兩百分不叫捷徑,叫什么?"
全班又笑了。
我的同桌陳知意沒笑,但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兩公分。
我沒再解釋。
假條被批了一個"準(zhǔn)"字,甩到我桌上。
走出教室的時候,后面有人喊:"蘇棠,幫我也畫兩筆唄,我也想走捷徑!"
是李文博。
笑聲從教室里涌出來,一直追到走廊盡頭。
我低頭走路,書包里裝著兩盒顏料和一卷素描紙。
手機響了,是畫室老師宋磊的消息:今天默寫石膏頭像,八點前必須到。
出校門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,公交站臺上站著幾個穿校服的學(xué)生,都在背單詞。
我在他們中間,是唯一一個手指縫里帶著顏色的人。
公交車晃了四十分鐘,到了畫室。
宋磊站在門口抽煙,看見我就掐了。
"蘇棠,你上次月考色彩73分,全畫室倒數(shù)第六。聯(lián)考還有九十三天,你再這么畫,省統(tǒng)考線都過不了。"
我換鞋進去,畫室里已經(jīng)坐了三十多個人。
每個人面前一塊畫板,一盒顏料,眼圈青黑。
昨晚通宵畫速寫的痕跡還在空氣里。
泡面味、顏料味、汗味混在一起。
位子上已經(jīng)擺好了石膏頭像。
我坐下,拿起鉛筆開始打形。
旁邊的林一諾湊過來:"你手怎么了?"
我低頭看了一眼,右手虎口磨破了皮,結(jié)了一層薄痂。
"昨天畫了六個小時速寫,握筆太緊。"
林一諾翻出一個創(chuàng)可貼遞給我。
她的手也好不到哪去,食指和中指上纏著膠帶,指甲縫里嵌著深紅色顏料。
宋磊在后面開始巡視,走到一個男生背后站了十秒。
"趙恒,你這個鼻底面轉(zhuǎn)折呢?顴骨的體面關(guān)系呢?畫了三個月了,還跟剛來一樣。聯(lián)考要是這水平,別說國美央美了,二本都懸。"
趙恒咬著嘴唇不說話,手上鉛筆"啪"一聲斷了。
畫室安靜得只剩鉛筆和紙摩擦的聲音。
這就是所有人口中的"捷徑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