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煙裹著焦糊味吸入肺里的瞬間，蘇茉奮力將身邊學(xué)徒推離火舌，下一秒，灼熱與黑暗便徹底吞噬了她。
作為深耕廚壇十載的高級主廚，她半生與鍋碗瓢盆為伴，對食材挑選和火候苛求到極致，沒料到一場餐廳火災(zāi)，竟成了前世的終章。
水聲嘩啦，嘩啦，溫柔而有節(jié)奏。
蘇茉在黑暗中浮沉，肺里還殘留著灼燒的疼痛，鼻腔里卻充滿了另一種氣味——河水的腥氣，泥土的**，還有……草木腐爛的味道。
“念禾……念禾啊……”
有人在哭。聲音很遙遠(yuǎn)，又很近，像隔著一層水膜。
她努力睜開眼，視野里是一片模糊的青色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看清那是打了補(bǔ)丁的粗布帳幔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泛黃，上面繡著的荷花也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了。
這是哪兒？我竟然沒死嗎？
她想坐起來，卻覺得渾身痛的像是散了架，腦袋里像有無數(shù)根針在扎。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涌入腦?！?br>臨水縣。蘇記食肆。蘇大山和周蕓娘。她魂穿成了蘇記食肆十六歲的同名少女蘇茉，小名念禾。原主晨起去河邊摘野菜，失足落水，救回后便沒了氣息，再醒來，已是換了個來自現(xiàn)代的靈魂。
“醒了！大山，念禾醒了！”婦人急切的聲音響起。
隨后一張婦人的臉進(jìn)入視野。三十多歲，面容清秀，但眼角已有細(xì)紋，眼睛紅腫，此刻正擦著新涌出來的淚水。。她穿著青色粗布衣裙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頭發(fā)用木簪簡單綰著。
蘇茉喉嚨干澀發(fā)緊，啞聲要了水，一口溫水入喉，混沌的意識終于清明。
空氣里有種復(fù)雜的味道——陳年木頭的潮氣，淡淡的霉味，還有……油煙味。
“念禾，還有哪里不舒服？告訴娘?！敝苁|娘，她的母親——握著她的手，聲音哽咽。
蘇茉搖搖頭，終于能發(fā)出聲音：“我……沒事?！?br>什么沒事！”蘇大山，她的父親，聲音粗重，“要不是隔壁趙大娘路過，把你撈上來……你說你，下過雨河邊那么滑，偏要去摘那點(diǎn)野菜！”
野菜？記憶又涌上來。蘇家小館生意不好，每日只有五六桌老客。為了添個不要錢的素菜，周蕓娘常和女兒去河邊摘野菜。昨日下雨，河邊青苔濕滑……
“好了好了，孩子剛醒，你說這些做什么?！敝苁|娘又擦了擦眼淚，轉(zhuǎn)頭對蘇念禾溫聲道，“餓不餓？娘去給你熬點(diǎn)粥。”
蘇念禾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周蕓娘出去了。蘇大山在床邊站了會兒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嘆了口氣：“好好歇著?！币厕D(zhuǎn)身離開。
門被帶上，屋里也安靜下來。蘇茉慢慢坐直身體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這是一**六歲少女的手，手指細(xì)長，掌心有薄繭，是常年幫廚留下的。
她掀開被子。身上穿著粗布中衣，布料粗糙，但洗得很干凈。她赤腳下床，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走到窗邊，輕輕推開木窗。
窗外是一條河。河面不寬，水流平緩，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對岸是青瓦白墻的民居，有幾縷炊煙升起。近處，能看見木質(zhì)的碼頭，系著幾條小漁船?？諝?*清新，帶著水鄉(xiāng)特有的溫柔。這是臨水縣，一個她前世從未聽過的地方。
蘇茉深深吸了口氣，熗鍋的香氣傳來，但火候過了點(diǎn)，蔥有些焦苦味。油用得重了，掩蓋了食材本味。鹽應(yīng)該下得早了些……前世廚藝經(jīng)驗(yàn)在腦中自動分析。
她轉(zhuǎn)身，從柜子里找出件半舊的淺青色交領(lǐng)襦裙穿上，袖口有磨損，但洗得很干凈。
廚房里，蘇大山正在后廚炒最后一道青菜，周蕓娘在灶前熬粥。見她來，兩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念禾，你怎么來了？”周蕓娘忙放下勺子看向她。
蘇茉走到后廚門口。這里比她想象的小，只有一個土灶，一張寬大的案板，幾個裝食材的竹筐。墻上掛著幾把刀，刀身有銹跡。調(diào)料罐不多，整齊擺在灶臺邊。
“娘，我已經(jīng)沒事了，來看看?！?br>蘇大山正將炒好的青菜盛盤。青菜有些蔫了，油光發(fā)亮，一看就知油重。
“油有些重了。”
蘇大山手一頓，回頭看她，眉頭皺起：“你懂什么？客人就喜歡油多的，下飯。”
“油多掩蓋了菜本身的清甜，”蘇念禾走近一步，看著那盤菜，“而且火候過了，菜葉軟塌，失了脆勁?！?br>蘇大山愣住了。
周蕓娘也愣住了。
女兒從落水醒來后，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。具體哪里不一樣，又說不上來。還是那張清秀的臉，還是那副瘦弱的身板，但眼神……眼神里有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“念禾，”周蕓娘小心地問，“你……是不是還沒好全？要不再回去歇歇？”
蘇茉搖頭，目光落在灶臺那鍋白粥上。粥在砂鍋里咕嘟著，米粒煮得稀爛，水是水，米是米，沒有融合。
“娘，”她說，“明日早餐，我來熬粥吧?！?br>“胡鬧！”蘇大山放下盤子，“你才剛醒，折騰什么？再說，女子掌勺，像什么話！”
“爹，”她抬眼看向蘇大山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，“我想試試?！?br>四目相對。蘇大山看著女兒的眼睛。那里面沒有往日的怯懦，沒有病弱的恍惚，而是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認(rèn)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