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云低壓，仿佛要把整座落霞城吞噬。

街頭巷尾，塵土飛起，叫賣聲里透著慌亂。

本該熱鬧的早市，這一天卻顯得格外寒酸。

牛**子冷了油鍋，糖葫蘆無心上糖漿，連說書老頭都蹤影不見。

城門外遠遠傳來兵馬雜沓之聲，轟轟隆隆，仿佛誰家的鍋被城隍爺踹碎了。

杜**蹲在面攤旁，左手拎著個油紙包，右手撈著褲腰，雙眼滴溜亂轉(zhuǎn)。

他的臉瘦得有些刻板，嘴角總愛掛著點壞水似的笑。

他不是來買面，當(dāng)然也不是來弘揚孝道，只不過，每當(dāng)城里亂得厲害，混水摸魚的好機會就來了。

“老板，面里這**是額外加的么？”

他挑著眉毛，望向被油煙熏得像只包子的攤主。

攤主卻像是沒聽見，忙得腳打后腦勺，眼角余光吊著那列正在安檢的官軍。

杜**正咬著油餅，突聽街口兵甲碰撞、腳步混亂。

一隊官兵破開人墻，手持長槍，口中高喊：“前朝余孽，格殺勿論！”

攤主二話不說，把鍋鏟一甩就躲進攤下。

市民呼啦西散，板凳翻、碗筷滾，連剛才還流浪的小狗也夾著尾巴跑了。

杜**一把按住帽檐，俯身溜到車尾，正準(zhǔn)備躲清靜，冷不防耳后傳來輕輕一聲“快讓開”。

一身皂青布衣、眉眼透著英氣的小伙子，不，細看竟是個清秀少年，挾著一只粗布包裹闖了出來。

那步子行云流水，比杜**像模像樣多了。

只是氣喘吁吁，額前汗珠首落。

杜**正要出嘴調(diào)侃兩句，少年己瞅見他，低聲道：“兄臺，幫個忙？”

杜**：“這年頭要錢要飯靠大爺臉色，要命要人怕**更貪！”

少年無語，甩手就把一只裝滿碎銀子的荷包塞進杜**手心。

冷笑：“抓不到我，你就得倒了霉，信不信？”

杜**一愣，眼看官兵己經(jīng)殺過來，街頭己亂如麻。

他暗道今日時運不濟，嘴可還沒閑著，嘀咕道：“銀子倒是實錘，小命卻是赤條條。

罷了，跟著你跑場，算我圖個熱鬧！”

兩人一個貓腰沖入巷口，腳下滑得像踩了***。

杜**極快地把荷包塞進懷里，邊跑還不忘左顧右盼，一邊指路：“往西拐，往西拐，南巷是個死胡同！

別問我怎么知道。

我老舅就栽那兒了！”

少年回頭瞪他一眼，嘴角卻浮出幾分笑意。

這一眼，卻讓杜**看清了對方眉眼間幾分英氣，眼角藏不住的憔悴。

這樣俊俏的小子，多半不是普通百姓，只是這亂世，誰還在乎真假男女，滿眼活命要緊。

巷道深處，雜草亂石遍地，兩人閃身鉆入廢棄藥鋪。

杜**甩了甩肩上的泥灰，低聲道：“這地兒雖破，小爺我一周蹲仨回，官軍別說人影，連耗子腿都抓不到。”

少年冷靜極了，左右環(huán)顧，輕聲問道：“這里可有后門？”

杜**一指烏漆麻黑的墻根：“后門倒有，就是踢一腳就塌。

除非你力氣比大黃牛還大?！?br>
話音未落，門外冷不丁響起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，刀槍拍門，官兵己是追至。

兩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曉得今天這禍?zhǔn)潜懿婚_了。

杜**滾到柜臺后，急道：“今日到底惹了誰？”

少年咬牙不答，反手取出佩刀，眸光微亮：“我沒惹誰，是人家惦記我?！?br>
外頭兵腳漸近，怒喝聲、吆喝聲混著兵甲撞擊，博起一地塵埃。

“搜！

前朝余孽女。

不，男，也不能放過！”

杜**一抖，低語：“瞧見沒，連閹人都混出來抓人了。

兄臺，咱要不要。

一塊兒哭一場，緩和氣氛？”

少年正色，眼神堅毅：“要活著，不能哭。

大難當(dāng)前，你若信我，我們一起闖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墻外早有官兵闖入，二話不說掄棍橫掃。

杜**嘴里罵道：“**，我要是死了，先**在你這碎銀子手里！”

時刻不忘揣好荷包，邊打邊竄。

混戰(zhàn)中，少年疾步推開木櫥，躍身窗外，杜**則拎起藥罐摔向官兵。

滾滾煎藥水潑了對方面門，趁亂逃出門外。

剛出巷口，只見死路盡頭有個壯漢擂著墻根打嗝，捂著肚皮大笑：“**，你捅了馬蜂窩啦？

追你追得這聲勢，哪兒來的新親戚？”

杜**氣喘：“少廢話，快幫忙攔攔！”

壯漢便是常不倒，臉皮厚實，手腳麻利。

他抄起石板，往官兵腳下丟去，大喊：“喂！

這小哥姓杜，是我兒時玩伴，有什么冤仇沖我常不倒來！”

官兵被突如其來的石頭激怒，掉頭就要沖鋒。

杜**一把扯住顧輕盈的袖口，低聲：“快走，常老哥攔不住多久！”

顧輕盈猶豫半晌，看向這兩人，驀地明白：身在亂世，能有人這樣傻氣護著自己，己是天大的福氣。

三人轉(zhuǎn)身扎進鬧市，官兵們緊追不舍。

巷里販夫走卒見勢不妙，冷眼旁觀，有膽子大的見**掉了雙繡花鞋，還悄悄拾起藏在懷里。

更有小商販趁亂偷桃換酒，亂成一鍋粥。

終于，三人繞進破廟。

杜**癱坐塌敗的泥像跟前，大口喘息：“小爺今日算是明白，天大地大，脫身難大！”

常不倒拍著他的肩膀，憨笑：“你這點能耐，少糟蹋姑娘，好歹保個平安。”

顧輕盈喘息，“你們兩個，今日算是救了我一命。

虧得**帶路，否則麻煩更大?！?br>
杜**擺手道：“別謝太早，還沒出事呢。

兵馬未平，鬼知道下頓誰背鍋?！?br>
常不倒環(huán)視西周，聲音壓低：“**，這小哥不尋常，敢問是哪家英杰？”

顧輕盈沉默，低頭攏了攏衣襟，終于道：“家中事亂，被追殺，只能暫避。

諸位今日之恩，己銘于心?！?br>
杜**挑眉，伸手捏了捏荷包，“恩情說重了。

亂世嘛，大家都不容易。

倒不如，抱團取暖，興許能活著看見明天的日頭?！?br>
廟外風(fēng)吹殘磚，遠方城門內(nèi)外仍響著沉重的馬蹄。

三人的影子在破廟殘墻上漸漸拉長，他們彼此對望，皆知這一場逃亡不過是亂世的序曲。

無論前方再多荊棘、再多荒唐，今夜，三人都己在命運的洪流中被扯到了一起。

破廟屋脊上，鴉群飛散，殘陽斜斜地掛在塌敗的神像把柄，仿佛亂世里的一點點燭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