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瑞龍**后腦勺，上了桑塔納的副駕。

車里的內(nèi)飾在這個年代算得上豪華了，座椅上套著白色針織座套，中控臺上擺著一瓶薰衣草味的香水，味道有點沖。

車子一路行駛，向京州方向開去，一路上趙小惠在說，趙瑞龍在聽，盡量少說。

車里一下安靜了下來。

聽趙小惠這一路碎嘴子，突然安靜下來他還有點不適應(yīng)。他剛想說點什么緩解一下氣氛，就聽趙小惠再次開口。

“瑞龍，”趙小惠開口，聲音比剛才軟了不少，“你是不是還在生我和爸的氣呢？”

趙瑞龍“……”

一腦瓜問號。

心里瘋狂吐槽：生啥氣？我連為啥蹲監(jiān)獄都不知道！但他不敢接話，只能繃著臉，盯著前擋風(fēng)玻璃，裝深沉。

趙小惠嘆了口氣，把他的沉默當(dāng)成了默認。

“當(dāng)年那事兒……你也不能怪爸爸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當(dāng)時爸那會兒正要提副部，上面考察組剛下來，多少雙眼睛盯著呢。”

“你說你，無證駕駛，還酒駕，開著爸的公車出去嘚瑟，結(jié)果把人撞了，重傷?！?br>
趙瑞龍耳朵豎起來了。

哦——原來是這么回事。

嘖嘖嘖！無證駕駛、酒駕、把人撞重傷，給他前世那回兒，離槍斃就差一頭發(fā)絲兒了。

“按理說，咱家多賠點錢，私了也就過去了?！?br>
趙小惠扭頭看他，“可你趕上的時候不對啊。要是讓人知道他兒子酒駕撞人還能私了，那還得了？爸的仕途就斷了！”

她說著說著，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，語氣里帶點埋怨，也不知道是怨誰。

看見趙小惠掉眼淚，他有些不知所措，連忙翻出自己包里的手絹想給她擦擦。

趙小惠直接扒拉開他的手，帶著小情緒，又開始訴說老爸的難處。

“爸也是沒辦法。大義滅親，把你送進去，至少能落個家風(fēng)嚴格的名聲。”她伸手擦擦自己的眼淚，“瑞龍，你別怪爸。那幾年，爸也不好過。”

趙瑞龍繼續(xù)保持沉默。

不是他不想說，是他不敢說。多說多錯，萬一哪句話不對付，露餡了咋整？這二姐看著挺虎，但能當(dāng)**的閨女，能是傻子？

“你倒是說句話啊?！壁w小惠急了。

趙瑞龍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姐，那啥……我撞那人，后來咋樣了？”

趙小惠愣了一下，眼眶突然紅了。

“你……你長大了?！彼宋亲?，“那人救過來了，爸私下賠了不少錢，人家也沒再追究。你在里面三年多，也算是還完了?！?br>
趙瑞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，十八進去，二十一出來。

唉——學(xué)業(yè)，前途……

嗐！我在這感慨什么，老子是省部級大員，唯一的兒子，還用擔(dān)心前途？干點啥不比普通人強，自己這還矯情上了。

“行了，不說這些了。”趙小惠抹了把眼睛，繼續(xù)開車，“回家，爸等你呢?！?br>
趙瑞龍靠在座椅上，看著窗外灰撲撲的田野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廠房，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
回家？見爸？

趙立春！

那個在電視劇里從頭到尾沒露過臉，卻把整個漢東攪得天翻地覆的副國級大佬？

他咽了口唾沫。

這特么……能瞞過去嗎？

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，從郊區(qū)進了市區(qū)。趙瑞龍扒著窗戶往外看，92年的漢東省城，街上的車不多，自行車倒是烏泱泱一片。路邊有賣冰棍的老**推著小車，有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騎著二八大杠，有燙著爆炸頭的年輕人拎著錄音機招搖過市。

滿滿的年代感啊。

桑塔納穿過兩條街道，拐進了省委大院。

門口有崗?fù)ぃ謽尩?*看了一眼車牌，敬了個禮，放行。趙瑞龍扒著窗戶往外瞅，大院里頭比他想象的要幽靜，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，遮天蔽日的，把夕陽濾成一片片碎金。

車子往里開，路兩邊出現(xiàn)了一棟棟小樓，都是兩層或三層的小樓，灰色的磚墻，紅色的斜坡頂，帶著點蘇聯(lián)建筑的味道。每棟樓前都有個小院子，有的種著花，有的搭著葡萄架，院墻上爬滿了藤蔓植物。

車子在其中一棟小樓前停下。

趙小惠熄了火，扭頭看他：“到了?！?br>
趙瑞龍透過車窗往外看，這一眼，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
樓前的小院里，站著一個人。

灰色夾克，背著手，正朝這邊望著。隔著院門和那兩棵石榴樹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個站姿——筆直，沉穩(wěn)，一動不動——就透著股說不出的氣勢。

趙小惠已經(jīng)推門下車了，回頭看他：“愣著干嘛？下來啊?！?br>
趙瑞龍機械地推開車門，腳踩在地上的時候，覺得腿有點軟。

他跟著趙小惠往院門口走，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。走近了，看清了——五十來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國字臉，眉眼間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勁兒。就是那種，你在電視上看見會覺得“這人不好惹”的長相。

趙立春。

漢東省常務(wù)副**。

**。

趙瑞龍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叫什么？叫爹？

這稱呼有點懷舊了。

叫父親？有點太正式了，像是要匯報工作。

叫爸？有點叫不出口，爸字剛要出口，他就想起前世在農(nóng)村起早貪黑就想為他多掙倆錢，最后累出病，五十來歲就死了的親爹。

他搜腸刮肚地回想該怎么稱呼，可原主的記憶半點兒都沒留給自己。他知道眼前這人是原主的親爹，可對著這張陌生的臉，那聲“爸”就跟卡在嗓子眼兒里似的，怎么都出不來。

他站在院門口，嘴張了張，又閉上。

趙小惠在旁邊拿眼瞪他，那意思是：你倒是叫人??！

可他就是叫不出來。

趙立春看著他，目光沉沉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
沉默了兩三秒，對趙瑞龍來說，像過了兩三個鐘頭。

然后趙立春動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走到趙瑞龍跟前。趙瑞龍渾身緊繃，腦子里嗡嗡的。

趙立春抬起手，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。

力道不重，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摹?br>
“孩子，回來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