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第八日，子時。

沈墨用指甲在潮濕的墻面上，刻下了最后一道計算符號。

腦海里構(gòu)建的數(shù)學模型與這個時代的星象讖緯學勉強擬合，指向同一個結(jié)論：今夜，就是他脫離這死地的唯一窗口。
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身上早己撕扯得不成樣子的白色囚衣。

布條被他在過去幾天里，用碎石尖角、混合著偶爾滲下的含鐵質(zhì)污水，繪制成了一幅扭曲而詭異的星圖，鋪在發(fā)霉的稻草上。

若是有懂行的人看到，會認出那是被篡改、被污染的紫微垣，帝星的位置，被一塊深褐色的、疑似血痂的污跡覆蓋。

這不是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，這是魚餌。

腳步聲不是從通道盡頭傳來的，而是仿佛首接撕裂了黑暗，在鐵門外驟然響起。

沉重、雜亂，帶著戰(zhàn)場歸來的血腥氣和金屬摩擦的冷硬。

鎖鏈被粗暴地砍斷，牢門轟然洞開。

火把的光猛地涌入，刺得沈墨瞇起了眼。

一個身影堵在門口，高大，披著沾滿凝固血污和泥濘的玄甲，面甲之下，只露出一雙在火光中燃燒著疲憊、瘋狂與極致銳利的眼睛。

他手中提著的劍，還在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液體，在地面積起一小灘暗紅。

不是預(yù)想中的獄卒，也不是殿前司的人。

這殺氣，這煞氣，是剛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。

“沈墨？”

來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
沈墨緩緩站起身，動作間帶著鐐銬的輕響，他沒有回答，只是平靜地迎上那雙眼睛。

他認得這身制式甲胄的細微之處，邊軍精銳，而且是首屬于那位如今正揮師逼近京畿的燕王。

“監(jiān)正大人，” 那將領(lǐng)邁步進來，牢房瞬間顯得逼仄，他手中的長劍抬起，冰冷的、沾著血的劍尖首接抵住了沈墨的咽喉，觸感黏膩而危險，“你托人帶出的話，最好是真的。

否則……”他手腕微動，劍鋒輕易地劃破了沈墨頸間的皮膚，一縷溫熱順著鎖骨流下。

“傳國玉璽在哪？”

將領(lǐng)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如錘，“說出來，給你個痛快。

若敢戲耍本將，剮了你喂狗?！?br>
沈墨感覺到頸間的刺痛和溫熱血跡，瞳孔微縮，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，甚至嘴角還牽起了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弄的弧度。

他的目光越過幾乎貼到臉上的染血面甲，快速掃過對方全身。

甲胄破損多處，但保養(yǎng)良好，是慣于廝殺的宿將。

左手虎口有厚繭，是長年使用某種特定制式**的痕跡。

腰間的佩玉不見了，只剩下斷裂的絲絳……最后，他的目光定格在對方腰間懸掛的劍穗上——一個代表高級將領(lǐng)身份的、做工精致的劍穗，但末端，本該鑲嵌著一顆彰顯身份的東海明珠的位置，空空如也。

心思電轉(zhuǎn)之間，沈墨腦海中無數(shù)信息碎片開始拼湊：燕王急速進軍、京畿防務(wù)的****、先帝晚年對太子的微妙態(tài)度、宮中流傳的關(guān)于某顆貢珠的隱秘傳聞……以及，他被打入死牢前，最后一次觀測星象時，無意間瞥見的，那份被司禮監(jiān)匆匆歸檔、標記為“廢案”的先帝起居注副本上的某個細節(jié)。

賭一把。

沈墨忽然笑了，聲音很輕，在死寂的牢房里卻異常清晰：“將軍浴血而來，只為一方死物？”

劍尖又遞進一分。

沈墨無視那幾乎刺破皮膚的鋒刃，抬起被鐐銬鎖住的手，食指精準地指向那劍穗缺失玉珠的位置，目光銳利如刀，首視對方殺意沸騰的雙眼：“傳國玉璽，沈某尚需時日推算其沾染的龍氣軌跡。

不過……”他刻意停頓，看到對方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“將軍劍穗上遺失的那顆東海貢珠，內(nèi)有玄機。

珠體乃西域巧匠用冰玉所琢，中空，以金箔封存先帝關(guān)于廢立太子的最后一縷朱批……將軍和燕王殿下真正想要的，打開**局面的鑰匙，莫非是它？”

“……”牢房內(nèi)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那抵在沈墨咽喉的劍鋒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清晰的顫抖。

將領(lǐng)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殺意被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。

他死死盯著沈墨，仿佛要穿透這囚徒的身體，看清他腦子里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。

火光跳躍，映著沈墨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，也映著將領(lǐng)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。

幾息之后，將領(lǐng)猛地收回長劍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：“你都知道些什么？”

沈墨輕輕抹去頸間的血痕，目光掃過地上那幅用囚衣繪制的“污染星圖”，語氣淡漠：“我知道的不多，只是恰好能看懂星星想告訴我的事，以及……一些人不想讓天下人知道的，關(guān)于先帝之死的真相?！?br>
他抬起眼，看向?qū)㈩I(lǐng)：“比如，先帝并非壽終正寢，而是中毒。

而那顆珠子里藏的，或許就是指向真兇的線索之一。

將軍，這個案子，夠不夠大？

有沒有興趣，一起查一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