緩緩摸了摸我的頭，聲音很輕：“照辦。”
那一夜，是我重生以后第一次真正和命爭。
屏風(fēng)后面不斷傳出母親壓抑不住的**，我站在外頭，指尖掐得滿手是血。四歲的身體太小，站久了就打晃，可我不敢坐，也不敢閉眼。我知道只要我一閉眼，就會看見前世那口冰冷的棺，和父親守在棺前一夜白了半頭發(fā)的樣子。
祖父也來了。
朱**一進(jìn)殿，先看見跪在地上的我，再看見開著的窗和來回奔走的太醫(yī)，眉頭驟然一皺：“誰叫開的窗？產(chǎn)房受風(fēng)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馬皇后抬起眼，平平穩(wěn)穩(wěn)地看過去，“也是雄英先喊破的。”
祖父頓住，看向我。
我迎著他的目光，硬生生撐住，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躲。半晌，我啞著嗓子道：“皇祖父，阿娘不是怕風(fēng)，是怕污。屋里悶得像蒸籠，人多手雜，母妃會被捂死的?！?br>這話已近乎妖異。
殿中無人敢喘氣。
可祖父只盯了我一會兒，竟沒發(fā)作，而是冷聲道：“若救不回來，咱再跟你算賬。”
我知道，這便是許了。
陳太醫(yī)很快趕來，診斷與我記憶里的后世說法并不完全一樣，卻大體相符：產(chǎn)后瘀阻，兼有穢熱。好在這一世發(fā)現(xiàn)得早，屋中也沒有再像前世那樣封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兩個時辰后，屏風(fēng)后終于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。
不是嬰兒的哭。
是產(chǎn)婦緩過那口氣之后，虛弱到極點的嗚咽。
女官撲出來，滿臉是淚：“皇后娘娘，太子妃高熱退了些，血也止住了，人……人留住了！”
我腿一軟，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那一刻我渾身都在發(fā)抖，連牙關(guān)都打戰(zhàn)。
母親活下來了。
這一世的第一道裂縫，我終于搶在命之前，補上了。
第二章 祖父問夢
母親活下來的第三天，祖父把我單獨叫去了武英殿。
我其實并不意外。
一個四歲的孩子，在產(chǎn)房外喊出“開窗、凈手、滾水、益母草”，若朱**連這點異樣都察覺不到，他就不是開國皇帝了。
我到的時候，殿中只有祖父和祖母。
馬皇后坐在一旁，手里還拿著給我剝好的栗子。她看見我，微不可察地朝我搖了搖頭，意思是讓我別逞強。
可我知道，這一關(guān)躲不過。
朱**把一份奏疏拍在案上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：“你跟咱說說，你是怎么知道太子妃會出事的？”
我低著頭，盯著地上的金磚。
怎么知道的？
因為我死過。
因為我在鐘山埋了兩百多年，又在大明的風(fēng)里看了兩百多年。
可這些話，我現(xiàn)在不能全說。
我沉默片刻，才輕聲道：“孫兒做了很久的夢。”
“什么夢？”
“夢見很多人死?！?br>殿里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一聲。
我抬頭，看向祖父。
“夢見阿娘死，夢見我自己也死。夢見皇祖母哭，夢見父親一個人站在靈前，像是再也直不起腰。夢見后來東宮空了，家里的人越來越不像一家人，刀子都朝自己人身上落。”
我的聲音很慢，慢到像在一字一字往外剝血。
朱**原本握著茶盞的手，慢慢停住了。
馬皇后的臉色也變了。
我知道，單說“夢見母親死”，或許只會被當(dāng)成孩童夢魘；可若說“刀子朝自己人身上落”，以祖父的心性，必定會追問。
果然，他瞇起眼：“你夢見了誰拿刀？”
我沒有立刻答，而是先跪下。
“孫兒不敢妄言?！?br>“說?！?br>我伏地，額頭貼著磚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孫兒夢見……東宮若失，人心便會失。嫡長若亂，宗室便會亂。宗室若亂，大明再強，也會先從自家開始流血?！?br>這話已經(jīng)夠了。
再多，就是天機(jī)，是殺身之禍。
可僅僅這些，已經(jīng)讓武英殿的空氣都冷了下來。朱**定定看著我，眼里沒有對孩童的寵愛，只剩審視。那是一雙從戰(zhàn)火里殺出來的眼，若他認(rèn)定我是妖異，我今日未必能走著出去。
良久，他忽然問：“那你夢見你自己死于何時？”
我心口一震。
還是來了。
我抬起頭，平靜道：“洪武十五年五月?！?br>馬皇后手里的栗子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朱**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，俯身看我：“你才四歲。”
“可孫兒知道，死過的人最怕什么?！蔽矣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