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“噼啪”輕響。

姜清嶼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在門口那女子身上時，有極短暫的怔忪，那張臉......那眉眼......

但只一瞬，他便壓下心頭那點荒唐的想法，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擱在案上，抬了眸。

燈火映著他深紫的官袍，袖口銀線暗紋流轉(zhuǎn)，那張清俊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，一寸寸刮過人。

“誰放她進(jìn)來的？”

聲音不高，卻冷得滲人。

他朝外淡淡掃了一眼，“什么阿貓阿狗，都能闖我姜府了？”

姜聽雪握緊了手里的殺豬刀。

粗布包袱還挎在肩上，一路風(fēng)塵仆仆，此刻站在華貴廳堂里，格格不入，卻背脊挺得筆直。

暗處身影浮動，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，直撲她面門。

姜聽雪眼皮都沒抬，手腕一翻，那把厚背砍刀帶著沉甸甸的風(fēng)聲橫向揮出——不是砍，是拍。

“砰”一聲悶響，沖在最前的暗衛(wèi)被刀背砸中肩胛，整個人斜飛出去，還沒落地，冰冷的刀鋒已輕飄飄貼上他后頸。

一切只發(fā)生在呼吸之間。

姜聽雪單手執(zhí)刀，刀尖穩(wěn)如磐石，抵著那暗衛(wèi)的命門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幾步外那神色莫測的男人：

“哥，我真是**妹——”

姜清嶼眸色驟然轉(zhuǎn)深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?lián)u晃的影，那抹蒼白里透出陰沉的厲色。

“還是個會武功的?！彼托σ宦暎曇衾锫牪怀銮榫w，“對方是蠢到什么地步，派你這種貨色來誆我？”

“我妹妹......”他頓了頓，喉結(jié)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，聲音卻更冷，“她膽小，見著螞蚱都要躲。風(fēng)吹大些，她能捂耳朵。”

“怎么可能像你——”他目光掃過她手中那柄血跡未凈的砍刀，掃過她粗布袖口沾著的泥塵，最后定格在她明亮的眼睛上，“一身血腥氣?！?br>
“拿下?！彼餍滢D(zhuǎn)身，不再看她，“剁碎了，扔去裴府后巷。”

“是！”

庭中風(fēng)聲驟緊。

十道黑影自廊下、樹梢、檐角無聲落地，鐵刃出鞘的細(xì)響連成一片，將她團(tuán)團(tuán)圍在院中。

月光清凌凌地鋪了滿地，映著刀光。

姜聽雪深吸一口氣，手腕翻轉(zhuǎn)，砍刀在掌中挽了個利落的刀花。

她一邊格開斜刺里襲來的一劍，一邊朝廳內(nèi)那道背影喊：

“哥！我真是**妹春禾?。?！”

那個只有爹娘和他會叫的小名，從她喉嚨里滾出來，帶著顫音。

**的暗衛(wèi)招式狠辣，她卻像條滑不溜手的魚，在刀光劍影里騰挪，那把沉甸甸的殺豬刀在她手里輕巧得駭人，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對方虎口發(fā)麻。

“你忘了？咱們家后頭就是竹林！你砍竹子做魚竿，被竹葉青嚇哭了，是我拿樹枝把它挑走的！”

“還有、還有烤螞蚱！娘不讓，你偷偷帶我去田埂，烤焦了半邊，你說焦的香，全塞我嘴里！”

刀刃擦著她耳際劃過，削斷幾縷發(fā)絲。

她側(cè)身避開，聲音在夜色里又急又亮：

“哥！你八歲那年誤食毒蘑菇，**了往村口跑，抱著里正家**豬不撒手，說要騎它上天——”

“閉嘴?。?！”

一聲低吼從廳內(nèi)炸開。

姜清嶼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臉色在月光下一陣青白。

他死死盯著院中那女子，胸口起伏，袖中的手攥得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都住手?！?br>
暗衛(wèi)們應(yīng)聲后撤，瞬間散開，卻個個手臂微顫，那女子的刀勁道詭異，震得他們筋脈發(fā)麻。

十人聯(lián)手，竟只勉強(qiáng)將她困住片刻......這身手，怕是那戰(zhàn)神王爺麾下那幾位才有。

院內(nèi)一時寂靜，只余夜風(fēng)穿過回廊的嗚咽。

姜清嶼一步一步走下石階。

月色落在他深紫的官袍上，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。

他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住，目光像鉤子，死死鎖著她的臉。

“你說......你是我妹?！?br>
“對啊哥！”姜聽雪眼睛亮得灼人，像是要把這些年攢的光全倒出來，“你左腳底板，靠近腳心那兒，有顆芝麻大的黑痣！娘當(dāng)初還說，腳底有痣的人踩得穩(wěn)，往后必有出息——”

話音未落，她整個人被猛地拽進(jìn)一個懷抱。

很緊，緊得她骨頭都在發(fā)疼。

那身華貴的衣料蹭著她的臉頰，帶著清苦的藥味，和某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。

“春禾......”聲音啞得厲害，從喉嚨深處碾出來，帶著哽咽，“哥......終于找到你了?！?br>
那個小時候會把她護(hù)在身后、用瘦削肩膀替她擋住一切風(fēng)雨的哥哥，此刻將臉埋在她肩頭，滾燙的濕意透過粗布衣裳，燙進(jìn)她皮膚里。

姜聽雪鼻子一酸，抬手拍了拍他單薄的背脊。

姜清嶼很快松了手，只仍攥著她的袖口，力道大得指節(jié)泛白。

他側(cè)過臉，對著暗處冷聲吩咐：“都退下，離書房十丈?！?br>
風(fēng)聲掠過，屋檐樹梢那些細(xì)微的氣息瞬間遠(yuǎn)去，庭院空蕩如洗。

他拽著她快步走進(jìn)書房，反手合上門。

燭火跳動，滿室書卷氣。

紫檀木大案上堆著奏折，博古架列著瓷器，墻上懸著山水畫。

姜聽雪還沒站定，就被他再次緊緊抱住。

“春禾......”方才在院中那點強(qiáng)撐的威嚴(yán)碎得干干凈凈，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，抱著她，肩膀抖得厲害，“哥終于......找到你了，嗚嗚......”

哭聲壓抑，悶悶的，卻撕心裂肺。

姜聽雪：“......”

她沉默地拍著他的背。

原來在手下面前要臉是吧。

哭了約莫半盞茶工夫，姜清嶼猛地松開她，轉(zhuǎn)身走到書案后，抽出袖中帕子，極快地按了按眼角。

再抬頭時，除了眼尾那點未褪的紅，面上已恢復(fù)成那副清冷矜貴的首輔模樣。

他優(yōu)雅地拂了拂衣袖，在太師椅上坐下，俊美的臉上滿是心疼：“春禾，這些年......苦了你了。”

若非歷經(jīng)磨難，一個尋常女子，怎會練就這樣一身功夫？

姜聽雪在他旁邊的繡墩坐下，自顧自倒了杯冷茶，仰頭灌下，才道：“也沒多苦。跟哥走散后，被人撿去學(xué)了點保命的手藝，后來摔下山，失了記憶，被村里人救了...”
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三兩句，半輩子。

她還沒說完，姜清嶼已經(jīng)心疼的聽不下去。

他卻盯著她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裳，盯著她掌心粗糙的繭，眼眶又紅了。

他別開臉，穩(wěn)了穩(wěn)聲音：“從前的事，不提了。往后......哥會讓你過好日子。”

“我在城南有間綢緞莊，城西兩處糧鋪，還有京郊的田產(chǎn)......明日就過到你名下。哥再替你相看幾戶好人家，文官清流，武將世家，你喜歡哪個，哥去說合?！?br>
“若不想留在京中，哥送你去江南。那兒氣候好，宅子臨水，哥再撥幾個可靠的仆婦，暗衛(wèi)都跟你過去......”

姜聽雪放下茶杯，看向他：“那你呢？”

姜清嶼一怔。

“你給我安排得這么周全，”她盯著他的眼睛，“這里頭，有你嗎？”

姜清嶼笑了笑，那笑意很淡，浮在蒼白的臉上，像一層易碎的琉璃。

“我？”他垂下眼睫，指尖摩挲著茶杯沿口，“哥......命不久矣。也不想活了?！?br>
“哐當(dāng)！”

砍刀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，茶盞跳了跳。

姜清嶼嚇得一抖，抬眼看她，咽了咽唾沫。

這真是他妹妹嗎？

他那可可愛愛柔柔弱弱的妹妹呢？！

姜聽雪站起身，居高臨下看著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姜清嶼，我翻山越嶺跑來，不是要聽你說這個?！?br>
“你是我唯一的哥哥?！彼曇舭l(fā)緊，“你若沒了，我一個人在這世上，怎么辦？”

“春禾，”他苦笑著搖頭，燭光在那雙漂亮的眼里投下濃重的陰影，“哥是......身不由己。”

“什么身不由——”

話音戛然而止。

姜聽雪瞳孔驟縮，眼前倏地浮出幾行墨字，張牙舞爪：

哈哈哈破防了！他跑去跟女主表白被拒，人家女主說最煩咬文嚼字的文弱書生，他回來就抽風(fēng)要練劍，結(jié)果把自己大腿砍了兩道口子！

笑死，昨天更絕，非要試弓，差點一箭射穿自己腳趾頭！弱雞反派實錘！還是個戀愛腦，就是愿意為女主放棄一切！

沒辦法，誰讓女主是當(dāng)朝唯一女將軍呢，人家馬上征戰(zhàn)的，能看上這種風(fēng)一吹就倒的小白臉？

不過女主確實是他白月光啊，當(dāng)年逃荒路上，要不是女主給他半塊餅、幾兩碎銀讓他去讀書，他早**了。

哎喲**！有戲看了，有人**進(jìn)來了，正往后院桃樹底下埋東西呢！好像是巫蠱娃娃和通敵信！

字跡閃爍，瞬息消失。

姜聽雪猛地回神，一把抓住姜清嶼的手腕：“哥！以后我教你習(xí)武！你想殺誰，我?guī)湍銡?！?br>
大不了，鍋她來背。

反正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殺手。

姜清嶼卻像被燙到似的，急急抽回手，別過臉：“......不必?！?br>
被她拒絕的那一刻，他便覺得，這人間也沒什么可留戀的了。

關(guān)鍵還當(dāng)著他死對頭的面被拒絕的。

姜聽雪盯著他通紅的耳根，心里那點猜測成了真。

她索性揪住他衣領(lǐng)，將他從太師椅上提溜起來——嚯，真輕，這身子骨，比村里養(yǎng)的年豬還單薄。

“哥，”她湊近，壓低聲音，“你是不是......有什么少男心事？”

姜清嶼渾身一僵，臉“騰”地紅透：“胡、胡說什么！”

“那你告訴我，我?guī)湍恪！苯犙┎[起眼，“**妹我，殺豬宰羊，打架斗毆，樣樣在行。對付個把小姑娘......也不是不行。我?guī)湍惚У妹廊藲w！”

她自然不能說自己看得見那些古怪文字。

萬一說了，那些“字”再不“說話”，她還怎么防患于未然？

“沒有的事。”姜清嶼偏過頭，脖頸都泛著粉，“你、你別瞎猜......”

“哦?！苯犙c點頭，手上卻猛然發(fā)力，揪著他后衣領(lǐng)，一腳踹開書房后窗。

“那我?guī)憧袋c東西?！?br>
“等、等等——?。。?！”

驚呼噎在喉嚨里。

姜清嶼只覺身子一輕，天旋地轉(zhuǎn)，再睜眼時，人已趴在書房翹起的屋檐上。

冷風(fēng)呼呼往領(lǐng)口里灌，腳下是數(shù)丈高的虛空，瓦片硌得他生疼。

他死死抱住姜聽雪的小腿，臉埋在她褲腳，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：“妹、妹妹......我我我恐高啊......”

姜聽雪沒理他，瞇眼看向后院。

月光清亮，照得庭院如積水空明。

那株老桃樹下，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蹲著，手里鐵鍬翻飛，飛快地往坑里埋著什么。

埋好了，又手腳并用將土踩實，四下張望一番，**溜了。

姜聽雪拎著瑟瑟發(fā)抖的哥哥，輕飄飄躍下屋檐，落地?zé)o聲。

她走到桃樹下，撿起一根樹枝，三兩下刨開浮土。

月光下，坑里赫然躺著一個扎滿銀針的布娃娃，胸口貼著黃符；旁邊是一封火漆密信，信封上蓋著北狄狼頭徽記。

姜清嶼趴在妹妹肩頭，瞥見那兩樣?xùn)|西，臉上那點羞臊的紅，瞬間褪得干干凈凈。

只剩一片冰冷的慘白和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