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把印章推到我手邊那天，遠江正被銀行追貸、股東逼賣、工人堵門。
我剛摸到那塊冷鐵，門外就有人笑著問我：
“小硯，這廠，你接得住嗎？”
1
雨下得很兇。
廠區(qū)外頭那條老路被沖得發(fā)亮，紙箱皮、煙頭、塑料膜，全順著排水溝往下走。辦公室里沒開燈，窗戶半掩著，雨絲一陣一陣往里撲。
父親坐在窗邊，白襯衫卷到手肘，手邊一只老茶壺，眼前一摞沒簽完的文件。
我推門進去，他沒看我，只把桌上那枚銅章往前一推。
“拿走?！?br>我站著沒動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他這才抬眼。
“從今天起，遠江的章，你來蓋?！?br>我盯著那枚章，笑了下。
“你是真想退，還是想讓我出來擋雷？”
父親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聲音平平的。
“都有?！?br>外頭會議室剛散。
財務(wù)說下月工資懸，采購說上游要斷供，銀行下午打了三通電話，二叔在會上把“賣廠止損”說得像救命良方。所有人都在盯著這個辦公室，等著看老沈到底是繼續(xù)扛，還是把攤子丟給我。
我走過去，把那枚章拿起來。
冰涼，沉手。
像一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鐵。
“我拿了，你就真不插手了？”我問。
父親看著窗外的雨，隔了會兒才開口。
“沈硯，我扛了三十年，也該輪到你了?！?br>2
我拿著章出去的時候，走廊上一排人全看著我。
二叔先迎上來，臉上那點笑，假得一眼就能看穿。
“小硯，老爺子真舍得啊。”
我把章往西裝內(nèi)袋一塞。
“您不是一直盼著這一天？”
他臉色頓了頓，很快又接住。
“都是一家人，說話別帶刺。遠江是沈家的根，誰不想它好?！?br>我點點頭。
“那就行。”
“等會兒董事會，誰再提賣廠，誰就是想把根刨了?！?br>走廊一下靜了。
財務(wù)黃敏低頭推了推眼鏡，采購老周站在后頭沒動，幾個老股東互相看了一眼，都沒接話。
會議室門一關(guān)，空調(diào)吹得人發(fā)冷。
我坐上主位，連場面話都沒說，直接把一疊文件扔到桌上。
“先說三件事?！?br>“第一，遠江不賣。至少現(xiàn)在不賣?！?br>二叔立刻接話。
“不賣？銀行那邊——”
“我讓你說話了嗎？”
我抬眼看他。
聲音不大。
可整張桌子都靜了。
我把文件往中間一推。
“銀行我談過了，賬期延二十天。三號地塊拿去抵押，先換喘氣的時間。誰覺得虧，現(xiàn)在就能走，出去以后別再回遠江領(lǐng)工資。”
沒人動。
我繼續(xù)往下說。
“第二，老線砍一半。低利潤、慢回款、拖賬期的單子，全停。倉庫里那批堆了三個月的電熱壺，**。賺不賺錢先不說，先把現(xiàn)金流盤活。”
老周皺著眉。
“那等于認虧?！?br>“認虧怎么了？”我看著他，“貨死在倉庫里，比虧了更難看。”
黃敏抬頭。
“第三件？”
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放，屏幕亮起一份合作方案。
“第三，遠江自己做品牌，自己賣貨?！?br>桌上像炸了一樣。
“自己賣？”
“搞直播？”
“我們做制造的，去干那個，不掉價？”
我聽他們吵完，才慢慢開口。
“你們現(xiàn)在最看不上的那條路，可能就是遠江唯一能活下去的路?！?br>二叔冷笑。
“你在外面混了幾年，學點新詞，就回來給我們上課？”
我往后一靠。
“不是上課?！?br>“是通知?！?br>“以前遠江給別人做嫁衣，出廠八十，貼個牌人家賣三百二。我們拿八十覺得體面，人家拿三百二叫本事?！?br>“從今天起，這個玩法，我不認了?！?br>桌上徹底沒人吭聲了。
3
遠江的第一場硬仗，不在董事會，在車間。
銷售部那幫老人最先不服。
“我們十幾年都做大客戶，你讓我們?nèi)ヅ亩桃曨l、搞直播、接散客？這不掉價嗎？”
我把他們?nèi)珟У杰囬g，指著流水線剛下來的新款燒水壺。
“掉價？”
“你們賣給別人八十，人家轉(zhuǎn)手賣三百二。你們拿八十叫體面，人家拿三百二叫市場?！?br>“到底誰掉價？”
沒人說話了。
我知道他們心里還是不服。老路走久了的人，只信結(jié)果，不信道理。
那就做結(jié)果。
白天跑廠，晚上搭直播間。選品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