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。遠(yuǎn)處路燈的光被雨霧暈開，化成一片暖**的光暈，懸在半空中，像一盞沒有邊界的燈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，也許更久，她終于開口了。
“你為什么不走？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像隔了一層棉花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，“可能就是不想走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用更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記得很清楚的話。
“你不怕我是個瘋子嗎？”
“你看起來不像。”
“瘋子又不會寫在臉上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？”我問。
她想了想，居然很認(rèn)真地回答了我：“應(yīng)該不是。我做過測試的，醫(yī)生說我只是輕度焦慮，不算瘋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從膝蓋的縫隙里偷看了我一眼，然后慢慢地把臉從臂彎里抬了起來。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，她伸手抹了一把，但沒抹干凈，睫毛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，一眨一眨的，像碎掉的星星。
“你的傘?！彼鋈徽f，“你一直在給我打傘，你自己淋濕了?！?br>我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外套的肩膀和后背全濕了，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滴，在石板地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洼。
“沒事，我皮糙肉厚?！?br>“你是傻瓜嗎？”她皺了一下眉頭，但那個皺眉的動作很輕，更像是無奈，而不是真的在責(zé)備我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傘柄，把傘往我這邊推了推，“你自己也打一點?！?br>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，涼得像一塊冰。
“你的手好涼?！蔽艺f。
“嗯，我一直這樣?！彼褌氵€給我，然后站起來，跺了跺腳，像是在確認(rèn)自己的腿還能正常走路，“謝謝你啊，我該回去了?！?br>“你怎么回去？坐車還是走路？”
“走路?！彼f，“我就住附近?！?br>“我送你?！?br>“不用了。”
“雨還沒停?！?br>她看了看天，雨確實還在下，雖然小了很多，但細(xì)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閃著銀白色的光，落在臉上還是涼颼颼的。她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點了點頭。
我們并肩走在潮濕的石板路上，我撐著傘，把傘面盡量往她那邊傾斜。她的步子很小，走得有點慢，我也就放慢了速度，配合著她的節(jié)奏。
一路上我們沒怎么說話。偶爾我問一句“往哪邊走”，她用手勢指一下方向，然后又是沉默。
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，混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，說不清楚是什么藥，但聞起來讓人覺得很安靜，像是醫(yī)院的走廊，或者藥房深處的某個角落。
走了大概十五分鐘，她在一棟老居民樓下停下來了。
“我到了?！彼D(zhuǎn)過身來看著我，這是我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看清她的全貌。
她不高，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。濕透的頭發(fā)貼在臉上，顯得臉更小了，下巴尖尖的，鎖骨從濕漉漉的衣領(lǐng)里露出來，骨頭凸起的形狀像一只收攏了翅膀的蝴蝶。她穿著一件很薄的外套，里面是淺灰色的家居服，腳上蹬著一雙沾了泥的白帆布鞋，鞋帶松了一只，她沒系。
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件被匆忙疊好但沒放整齊的衣服，皺巴巴的，又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，花瓣垂著，但顏色還在，香氣也還在。
“謝謝你送我回來?！彼f，聲音比之前大了一點點，但還是輕輕的，像怕驚動什么。
“不客氣。”
“那……晚安?！?br>“晚安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單元門，門廊的感應(yīng)燈亮了一下，照亮了她的背影。她的外套后面有一**深色的水漬，是雨水洇開的痕跡。她的左肩比右肩高一點，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左邊傾斜，像是左邊的腿比右邊的短了一點點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。
“對了，”她說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程野?！?br>“程野。”她輕聲重復(fù)了一遍，然后把這兩個字含在嘴里又念了一次，好像在確認(rèn)它們的味道，“我叫溫晚。溫暖的溫，夜晚的晚?！?br>“溫晚?！蔽乙仓貜?fù)了一遍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淡，稍縱即逝，像閃電在烏云里亮了一下就滅了，但我還是看到了。
她笑起來的時候，嘴角會微微往左邊歪一點點，眼睛會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，那個弧度不大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