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不負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安靜,連風都好像停了,燭火直直地向上躥著,將明將滅。沈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依舊是那副冷漠疏離的樣子,像是戴了一張極精致的面具。
“不是?!彼f。
謝云箏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釋然,又像是更深的絕望。她緩緩垂下眼睛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:“好,我知道了?!?br>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垂眼的那一瞬間,沈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。
只是微微攥緊,很快就松開了。
內(nèi)侍小心翼翼地斟滿一杯,恭敬地遞到謝云箏面前。她的手被綁著,內(nèi)侍便托著酒杯湊到她唇邊。琥珀色的液體晃了晃,映出她支離破碎的面容。
“我自己來?!敝x云箏說。
內(nèi)侍看了沈渡一眼,沈渡微微點頭。繩子被割斷了,粗糙的麻繩從手腕上褪下來時帶起一層皮肉,鮮血重新涌出來,滴滴答答落在稻草上。謝云箏沒有看那些血,伸手接過那杯鴆酒。
杯身溫熱,鴆酒入喉時竟有回甘。
她咽下第一口,腹中便如刀絞。第二口,五臟六腑都像被人攥緊了擰。第三口,她忍著劇痛抬起頭,最后看了一眼沈渡。
他站在三步之外,垂眸看著她,神色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。
謝云箏張了張嘴,想說話,血已經(jīng)從喉嚨里涌上來。她用盡最后的力氣,將唇角的血跡擦掉,對著沈渡笑了笑。
那笑容清淺得像三年前洞房花燭夜,她坐在喜床上,他挑起蓋頭來時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容。
“沈渡,”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來世,我不想再遇見你了?!?br>酒杯從手中滑落,碎在地上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謝云箏的身體緩緩倒向一側,白瓷般的面容上還掛著那抹笑,眼睛卻緩緩閉上了。腹中的鴆毒劇烈發(fā)作,鮮血從她嘴角蜿蜒而下,滴落在斑駁的青磚地面上。
沈渡一動不動地站著。
過了很久,久到內(nèi)侍跪在地上發(fā)抖,久到廟外的風雪幾乎要把整座破廟掩埋,他終于動了。他蹲下身,伸出手。那只修長白凈、執(zhí)掌天下殺伐的手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輕輕覆上謝云箏的臉頰。
冰涼的。
那雙永遠明亮倔強的眼睛,再也不會睜開了。
“王妃薨了。”身后的內(nèi)侍小心翼翼地提醒,“殿下,該回了?!?br>沈渡沒有回頭。他將謝云箏散落的鬢發(fā)攏到她耳后,動作極輕極緩,像是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。
“都出去?!彼f。
內(nèi)侍們面面相覷,最終還是躬身退下了。廟門重新關上,風雪被隔絕在外,破廟里只剩下沈渡和謝云箏冰冷的**。
他坐在地上,將她冰涼的身體慢慢抱進懷里,下巴抵著她的發(fā)頂,就這么沉默地抱著。燭火在他身后搖晃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斑駁的墻壁上,像一個佝僂的、蒼老的鬼。
“云箏?!彼K于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碎玻璃,“你問我的那個問題……”
他將臉埋進她冰冷僵硬的發(fā)絲里,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,卻始終沒有發(fā)出一絲聲響。
“是。”
過了很久,寂靜的破廟里,才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回答,輕得像是破碎的嘆息,很快就被呼嘯的風雪吞沒了。
沒有人聽見。
三年前·春 太子府
謝云箏第一次見到沈渡,是在上京城的芙蓉園。
彼時正值三月桃花汛,御河漲水,兩岸桃林開得鋪天蓋地?;始以谲饺貓@設春獵宴,她隨父親從邊關回京述職,一身利落的騎裝還沒來得及換,就被爹爹拉到了宴席上。
“沈渡這小子,我看著他長大的,文韜武略樣樣拿得出手,放眼整個上京城也就他配得上我閨女。”謝錚端著一碗酒,大咧咧地拍著桌子,“箏兒,你過去跟他喝一杯!”
十三歲的謝云箏翻了個白眼:“爹,我才十三!”
“十三怎么了?先帝爺十三都當?shù)?!?br>謝云箏被她爹連哄帶拽地推到了湖心亭外。春日的陽光碎金般灑在水面上,亭中有人背對著她席地而坐,面前擺著一架七弦琴,指尖拂過琴弦,淌出一串清越的流水聲。
那曲子她從未聽過,泠泠然如松間清泉,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蒼涼。
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,立在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