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高，蘑菇攤在太陽底下曬著，有幾朵開始蔫了。他拿手背擦了擦汗，心里急得嘴角冒泡。前世工廠里干了二十年，流水線上的活一板一眼，但沒賣過一分錢的東西?，F(xiàn)在讓他擺攤叫賣，跟要他命一樣。
旁邊那個賣雞蛋的大嬸終于忍不住了："小伙子，你這蘑菇不喊價，誰知道你賣啥？得吆喝！"
周遠(yuǎn)張了張嘴，還沒說話，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。
"這蘑菇咋賣？"
周遠(yuǎn)猛地抬頭。
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，四十來歲，國字臉，眉眼間透著股精明勁兒。他手里拎著個帆布包，看樣子是鎮(zhèn)上單位的。他低頭看了看簍里的蘑菇，又拿起一朵翻來覆去看了看菌褶。
"五……五毛一兩。"周遠(yuǎn)說。他不知道該喊多少，隨口說了一個數(shù)。
男人蹲下來，又拿了幾朵看了看。"品相一般，日頭曬蔫了一半。菌褶發(fā)黑了，再放半天就不好賣了。"
"山里采的，今早剛摘的新鮮著呢。"
"新鮮不新鮮我看得出來。"男人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"五塊錢，全包了，行就行，不行就算了。"
周遠(yuǎn)愣了一秒。五塊錢。夠買三副止咳藥了——他算過，鎮(zhèn)上藥鋪的川貝枇杷膏，一瓶一塊七，三瓶五塊一。
"成。"
他從竹簍里把蘑菇和蕨菜全掏出來，遞過去。男人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張五塊，遞到他手里。票子有點皺，邊角磨得發(fā)毛，藍(lán)色的墨跡都快看不清了。
周遠(yuǎn)攥著那張票子，手在抖。
五塊錢。他這輩子賺的第一筆錢。
男人拿著蘑菇走了，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沒說。周遠(yuǎn)蹲在原地，看著自己空了的手，忽然想笑。
他站起來，拍拍**上的土，往回走。路上經(jīng)過那個賣雞蛋的大嬸，大嬸還在看他，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周遠(yuǎn)沒理她。他腦子里在算賬：一簍蘑菇五塊，如果天天來，一個月一百五。加上蕨菜和別的山貨，兩百塊不是夢。
但兩百塊也不夠。遠(yuǎn)遠(yuǎn)不夠。
第二天，他天不亮就上山了。第三天也去了。**天也去了。
一天采一天賣，五毛一兩變成四毛也行，三毛也賣——但只賣品相差的，好的他留著找更好的買家。慢慢地他知道什么樣的蘑菇供銷社收，什么樣的價錢高。他把最好的挑出來，用青苔墊著，保持水分。蕨菜也是，捆扎齊整，根部裹塊濕布，看著就新鮮。
一周下來，他攢了十二塊錢。
比村里人一個月收入還多。但他知道，這只是個開始。
回村的路上，他走得很慢。不是腿疼，是舍不得走快。路兩邊的麥田剛剛抽穗，綠油油的，風(fēng)一吹就翻起波浪。遠(yuǎn)處山腰上有幾戶人家，炊煙升起來，細(xì)如絲線。
他想起前世走這條路的時候，從來不會看這些。十八歲的心里只有遠(yuǎn)方，遠(yuǎn)方的城市、遠(yuǎn)方的工廠、遠(yuǎn)方的錢。路邊的麥田他看都不看一眼，嫌擋路。
現(xiàn)在他看什么都是好的。路邊的野花是好的，田里的螞蚱是好的，頭頂上盤旋的老鷹也是好的?；钪褪呛玫?。
走到半路，天黑下來了。月亮升起來，又白又圓，照著山路，亮堂堂的。他借著月光走完了剩下的路，推開院門的時候，看見灶房的燈還亮著。
張秀蘭坐在桌邊等他。桌上放著一碗粥，涼了，表面結(jié)了一層薄膜。
"回來了？"她問，聲音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"回來了。"他把十二塊錢掏出來，一張一張擺在桌上。張秀蘭看著那些票子，嘴張了張，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從那天起，他給自己定了個規(guī)矩：不管多累多晚，每天必須采一簍貨。下雨天穿蓑衣也要去。下大雪也去。山路上滑，他摔過兩跤，膝蓋磕破皮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回家的時候褲腿都硬了。
張秀蘭心疼他，不讓他去。他笑著說"沒事"，第二天又走了。
他不是不怕苦。前世在工廠里站了二十年，苦不苦？苦。但那種苦是白吃的，吃完了什么也沒得到?，F(xiàn)在的苦不一樣——每一步路、每一個蘑菇，都是往**藥錢里添一塊磚。這種苦，他吃得心甘情愿。
他走過麥田的時候，彎腰拔了一根麥穗，放在嘴里嚼。麥粒還是綠的，漿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