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紅妝入幽冥
我叫沈鹿溪。
永安侯府排行第三的庶女，生母是早年間被抬進(jìn)府的歌姬，生下我沒兩年就郁郁而終了。
我爹永安侯沈崇遠(yuǎn)，對這個出生時正逢他仕途受挫的女兒向來沒什么好臉色。
祖母嫌我命硬克母，
主母視我如眼中釘，
嫡妹沈明珠更是拿我當(dāng)府里最低賤的丫鬟使喚。
我在侯府活了十七年，前十六年在柴房邊上那間漏雨的偏屋里蜷著，最后一年因?yàn)樽婺概氯苏f閑話，才挪到了西跨院最角落的廂房里。
我的生活目標(biāo)一直特簡單——活著，不挨打，有口熱飯吃。
我從十歲起就開始攢錢。
給嫡妹繡帕子、給主母抄佛經(jīng)、給管事嬤嬤做針線活兒，一文錢一文錢**進(jìn)我娘留給我的那只褪了色的荷包里，塞在床頭磚縫里。
我算過了，再過一年，等我攢夠三兩銀子，我就趁著府里辦大事的時候**跑。跑到城南的渡口，坐船南下，去一個沒人認(rèn)識我的地方，支個繡攤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一輩子。
可我千算萬算，沒算到我爹會把我往死人堆里送。
那是霜降后的第三天，天陰得像扣了口鐵鍋，冷風(fēng)灌進(jìn)回廊，把廊下掛著的白燈籠吹得東倒西歪。
我正蹲在西跨院的井邊洗衣裳，管事周媽媽踩著碎步跑過來，一把拽起我就往正堂拖，嘴里念叨著“二姑娘大喜”。
大喜？
我被拖到正堂的時候，門檻外已經(jīng)站了兩排穿素白袍子的侍衛(wèi)，腰間扎著黑綢帶，那打扮分明是……辦喪事的。
我爹坐在太師椅上，難得對我露出一個笑臉，那笑容掛在他蓄著山羊胡的臉上，假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“溪兒，”他叫我，聲音破天荒地溫和，“爹爹替你尋了門好親事?！?br>我跪在冷硬的青磚地上，目光越過門檻，看見了院子里停著的那口金絲楠木大棺材。
十七年來，他第一次叫我“溪兒”而不是“那個丫頭”。
宮里來了個面白無須的內(nèi)侍，姓高，人稱高公公。
他展開一卷明黃圣旨，用尖細(xì)的嗓音念了一長串我半懂不懂的話。我只聽明白了一句：永安侯府三女沈鹿溪，溫婉賢淑，賜婚東宮太子蕭衍，三日后完婚。
太子蕭衍。
三年前暴病薨逝的東宮太子。
我爹跪在我前面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那不是悲傷，是激動。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
太子雖然死了，可這沖喜太子妃的名頭是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，**給的撫恤銀子、賜下的良田祭田、還有“忠義之家”的牌匾——都是實(shí)打?qū)嵉睦妗?br>而我，就是他換取利益的那個“物品”。
圣旨念完，高公公把我從地上扶起來，打量了我一眼，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審視的光。
他從袖子里摸出一支銀簪子，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玉蘭，做工不算多精貴，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感覺。
“這是殿下生母孝懿皇后留下的，沈姑娘戴上吧。”
他把簪子塞進(jìn)我手里，壓低聲音說了句讓我脊背發(fā)冷的話，“殿下生前最是溫良……沈姑娘得忍得住寂寞。”
我攥著那支簪子，指尖冰涼。
三天時間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侯府上下忙成一團(tuán)，卻不是給我備嫁妝——是給那口棺材扎白花。
我的嫁衣是連夜趕出來的，大紅色，用的是庫里最次的綢料，線頭都沒剪干凈。
我試穿的時候，沈明珠倚在門框上嗑瓜子，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，忽然笑了。
“姐姐，”她拉長了聲調(diào)，“呵呵…你這身穿上，跟我去年打死的那只紅腹錦雞一模一樣?！?br>我沒接話，低頭把腰帶系緊。
她見我不吭聲，覺得沒趣，踢了一腳門檻走了，臨走前甩下一句：“到了那頭好好伺候太子爺，別丟了咱們沈家的臉。反正你也配不上活人?！?br>迎親那天，天還沒亮我就被從床上拽起來梳妝。
喜婆給我絞臉上妝，手勁兒大得像是要揭掉我一層皮。
梳頭的嬤嬤一邊往我發(fā)髻里插銀釵，一邊念念有詞地說著吉利話，可我聽著怎么都像喪咒。
周媽媽端了碗蓮子羹進(jìn)來，我喝了一口，甜得發(fā)苦。
外面響起了嗩吶聲。不是紅事那種高亢喜慶的調(diào)子，是白事用的哀樂，嗚嗚咽咽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我被人扶著跨出門檻，一眼就看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