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低下頭，手指在酒杯口沿上轉(zhuǎn)了一圈，發(fā)出細微的嗡嗡聲。她沒再說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，何非凡的母親打電話來了。老家的電話信號不好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但有一句話他聽得很清楚：“**住院了，你回來看看他吧?！?br>他回了老家。三年沒回來了，縣城變化不大，還是那條街，那幾棟灰撲撲的樓，街角的包子鋪換了個老板，從前那個胖阿姨不知去了哪里。**住在縣醫(yī)院三樓的內(nèi)科病房，肝硬化，晚期，肚子鼓得像懷孕七個月。**瘦了很多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看到他走進病房，先是笑了一下，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“回來了就好，回來了就好。”**拉著他的手，反復(fù)說著這一句。
**躺在床上，看見他，嘴巴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何非凡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，叫了一聲“爸”。老人的眼淚從眼角慢慢滲出來，沿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，淌進耳朵里，淌進枕頭里。他伸出手來，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摸了一會兒，終于抓住了何非凡的手，握得很緊，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何非凡在醫(yī)院住了三天。這三天里，他的手機一直在響，客戶要碼，手下要錢，賭場要賬，他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接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走廊太安靜了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病房里面。**躺在病床上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聽他說話。
第三天晚上，**忽然精神好了很多，能坐起來喝粥了，還能說幾句話。他問何非凡：“你在**到底做什么？”
何非凡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做旅游。”
**看著他，那雙渾濁的老花眼里有一層薄薄的光。“你從小就愛騙我，”**說，“小時候偷了錢，說是同學(xué)借的；**不及格，說是老師改錯了。你到現(xiàn)在，還是這樣。”
何非凡沒說話。
“**跟我說了，你在**賭錢，”**的聲音很輕，每個字都說得很吃力，“你從小就有這個毛病，見到什么都要賭，打彈珠要跟人家賭，**要跟人家賭誰考得好，連吃飯都要賭誰吃得快。你這個毛病，一輩子改不了。”
何非凡想說點什么，嘴巴張開又合上了。
**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來的?！拔腋?*這輩子沒本事，就攢了這點錢，你在**要是混得不好，就回來吧?！彼麖恼眍^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，里面用報紙包著幾沓錢，厚厚一沓。“五萬塊，”**說，“我跟**攢的，你拿去，把賬還了，回來找個正經(jīng)工作?！?br>何非凡看著那個塑料袋，覺得喉嚨里像卡了什么東西，吞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他伸手接過塑料袋，塑料袋是溫?zé)岬?，帶?*的體溫。他把塑料袋放在膝蓋上，低著頭坐了很長很長時間，長到**以為他睡著了。
“爸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“我回不來了?！?br>**沒說話。
“我欠的賬很多，”何非凡說，“不是五萬塊能還清的。我走的路，回不了頭了。”
病房里很安靜，隔壁床的老人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發(fā)出均勻的鼾聲。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圓，月光照在地面上，像是鋪了一層霜。何非凡抬起頭來，看見**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嚇人，那里面有什么東西碎了，但沒有掉下來。
第二天凌晨，**走了。走得很快，沒有掙扎，像是早就準備好了，就等著見了兒子最后一面。
何非凡跪在病床前磕了三個頭，然后站起來，走出醫(yī)院，叫了一輛出租車去**站。在出租車上，他打開手機，看到沈小姐發(fā)來的一條信息：“林總到了，帶了三千萬，點名要你陪?！?br>他回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br>何非凡和沈小姐的關(guān)系像賭桌上的一手牌，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底牌，其實誰也沒看到。在**那個圈子里，沒有人不知道沈小姐是何非凡的人，也沒有人不知道何非凡的**姓林，是何非凡第一個大客戶的女兒。
林小姐叫林婉清，父親是東莞做電子廠的，早年欠了何非凡很大一筆賭債，還不上了，就把女兒嫁給了他。這是一筆交易，干凈利落，沒有感情糾葛，沒有拖泥帶水。林婉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