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五日。水米未進，鼠蟲噬體，尤記長安端陽粽香?！?br>“天啟二十年春，身份幾近敗露。為取信狄王，自請為餌，誘殺同行潛伏者三人。其一，乃當(dāng)年教我騎射之周大哥。箭貫其喉時，他眼中有驚愕，旋即釋然。狄王自此稍懈。是夜嘔血，夢見周大哥渾身是血，問我：遲丫頭，冷嗎？”
“天啟二十一年夏，狄王賜婚于萬夫長哈爾赤。哈爾赤性暴虐，好孌童，姬妾多不堪辱自盡。大婚夜，以金釵刺其目，遭**，幾死。幸狄王忌憚哈爾赤部族勢力，借此由頭將其調(diào)離王庭，方保殘軀。然身已殘破，羞對故人?！?br>一樁樁，一件件。
不再是冷冰冰的情報，而是她十年煉獄的日記！每一次獲取情報的背后，都是血肉的代價，尊嚴(yán)的碾落，人性的拷問！那些字句，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他的眼睛上，燙進他的心里！
“啪嗒?！?br>一滴滾燙的液體，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，暈開一小團深色。裴珩茫然地抬手，摸到自己滿臉冰涼的濕痕。他哭了？
他猛地合上冊子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像離水的魚一樣張大嘴喘息。他不敢再看，一眼都不敢！那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，在他心上來回攪動！是他！是他當(dāng)年親手將她送進那個魔窟！是他對她說：“棲遲，只有你能幫我。十年，最多十年，我一定接你回來，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娶你為妻！”
十年……
他以為她在敵國，或許艱難，或許危險，但他總想著，她那么聰明，那么堅韌，定能自保。他從沒想過，這“自保”，需要付出如此慘烈、如此不堪的代價！
“為……為什么……”他抬起頭，赤紅的眼死死鎖住棲遲，聲音嘶啞破碎，“為什么……不早告訴我……為什么……不逃……”
棲遲終于又笑了。這一次，笑容深了些，可眼底的冰，卻結(jié)得更厚了。
“告訴你？”她輕輕重復(fù)，“告訴遠(yuǎn)在長安、步步高升的裴小將軍，你的棋子，在北狄被人當(dāng)玩意兒耍，當(dāng)牲口用，當(dāng)?shù)蹲邮?？?br>她微微歪頭，眼神空洞：“逃？往哪兒逃？出了北狄王庭，漠北千里，不是沙漠就是**，還有你們的邊軍崗哨。一個沒有通關(guān)文牒、形跡可疑的中原女人，下場是什么？將軍您，應(yīng)該比我清楚。”
裴珩如遭雷擊，踉蹌著后退，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。是，他清楚。沒有合法文牒的邊民，被抓到，輕則充作營妓，重則就地格殺。他頒過這樣的軍令。
“那……那你現(xiàn)在……”他看著她一身風(fēng)霜，眉骨上的疤，干裂的唇，枯槁的手，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擰出血來。
“將軍不必掛懷。”棲遲打斷他，語氣平靜得可怕，“棲遲殘軀，能茍活至今，親眼見證將軍功成名就，洞房花燭，已是幸事?！?br>“不！不是！”裴珩猛地站直，急急道，“棲遲，你聽我說，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你受了這么多苦！我……我一直派人打聽你的消息，可是北狄封鎖太嚴(yán)，后來……后來就徹底斷了音訊，我以為你……我以為你……”他哽咽著，說不出那個“死”字。
“以為我死了？”棲遲替他接上，點點頭，“嗯，死了也好。死了，就不用看著你用這些沾血的情報，加官進爵，封侯拜將；死了，就不用看著你，娶我妹妹，洞房花燭，恩愛白頭。”
“妹妹”兩個字，她咬得極輕，卻像兩把淬毒的針，狠狠扎進裴珩耳中。
他渾身一顫，臉色從慘白變成灰敗。“棲遲……我和阿芷，是圣上賜婚，是……”他想解釋，想說這是**聯(lián)姻，想說相府勢大，想說皇命難為……可千言萬語，在她那雙洞悉一切、枯寂無波的眼睛注視下，全都蒼白無力，潰不成軍。
用她十年生不如死換來的前程似錦，用她妹妹花團錦簇的姻緣，來證明他的“迫不得已”？
棲遲不再看他臉上精彩紛呈的痛苦與掙扎。她重新看向那本攤開的冊子，目光落在最后一頁。
裴珩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前面密密麻麻的煉獄記載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，最后一頁，只有一行字。
字跡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頁，工整，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力道。
裴珩的瞳孔，在看到那行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