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抬頭望不見山頂，只有無盡的黑云盤旋纏繞，像一條條巨蛇在緩緩游動。山體是黑色的，但不是石頭那種黑，而是更深邃、更幽暗的黑，仿佛能把光線都吸進去。“上去。”。江無涯回頭，***也看不見，只有無邊的灰霧?！斑@是哪里？你心里。”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是透明的，能看見霧氣從指間流過。他摸自己的臉，什么也摸不到——他不是身體站在這里，而是意識?！巴献摺！悲偫系赖穆曇粲猪懫穑八诘饶?。誰？”。——雖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肺——然后抬腳，踏上第一級臺階。，沒有路，只有無數(shù)嶙峋的怪石。他每走一步，周圍的霧氣就淡一分，山體的黑色就濃一分。走了不知多久，腳下的石頭開始變化，不再是天然的山石，而是一塊塊墓碑。。，看見最近的一塊墓碑上刻著兩個字：張伯。，妖獸屠鎮(zhèn)那天，他被咬成兩截，上半身躺在街東頭，下半身在街西頭。
再往前走，是李嬸。
總是給他糖吃的李嬸，那天她被開膛破肚，內(nèi)臟流了一地。
王叔的兒子，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，**找到時只剩下半個腦袋。
陳家的老奶奶，八十多歲了，跑不動，被活活**在家門口。
劉家的雙胞胎，才七歲，姐姐護著妹妹，兩個人被串在一起，像糖葫蘆。
一塊，兩塊，十塊，百塊——
江無涯停下腳步。
他數(shù)不清有多少墓碑。每一塊墓碑上都刻著一個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名字，每一塊墓碑都在訴說著那一夜的慘烈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為什么讓我看這些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他繼續(xù)往上走。
墓碑漸漸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鏡子。無數(shù)面鏡子，立在山路兩側(cè)，高矮大小不一，每一面鏡子里都有一個他。
第一面鏡子：他跪在養(yǎng)父**前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第二面鏡子：他躲在米缸里，雙手捂著嘴，渾身顫抖。
第三面鏡子：他看著妖獸遠去，眼神里全是恐懼。
**面鏡子：他在廢墟里翻找，十指血肉模糊。
第五面鏡子：他跪在瘋老道面前，磕頭求教。
一面一面看過去，江無涯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有那么多面孔：恐懼的、憤怒的、悲傷的、渴望的、卑微的、倔強的……每一張都是他，每一張又都不是完整的他。
他繼續(xù)走。
鏡子開始變化，里面出現(xiàn)的不是現(xiàn)在的他，而是小時候的他。
七歲的他，因為偷吃了鄰居家的棗，被養(yǎng)父罰跪了一夜。
十歲的他，第一次看見殺豬，嚇得三天沒吃飯。
十二歲的他，喜歡上鎮(zhèn)上賣花的小姑娘，卻連句話都不敢說。
十四歲的他，養(yǎng)父病重，他跪在城隍廟里求了一夜，磕得額頭鮮血淋漓。
十五歲的他，小姑娘出嫁了，新郎不是他，他在河邊坐了一天一夜。
一面鏡子，一段記憶，一個曾經(jīng)的自己。
江無涯忽然明白了：這不是山，這是他的一生。
那些墓碑，是死去的人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記。
那些鏡子，是活著的他留下的印記。
那么山頂上等著他的，會是什么？
他加快腳步。
鏡子消失，墓碑消失，霧氣也消失了。山路變得開闊，腳下是平整的石板，兩側(cè)是萬丈深淵。頭頂?shù)暮谠埔呀?jīng)近在咫尺，翻滾涌動，仿佛隨時會壓下來。
路的盡頭，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背對著他，身材和他一模一樣，穿一件黑色的長袍，頭發(fā)披散著，在風中輕輕飄動。
江無涯停下腳步，距離那人三丈遠。
“你來了。”
那人的聲音，和他一模一樣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?！?br>那人轉(zhuǎn)過身。
江無涯看見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。
但只是相似。那雙眼睛里，沒有他的迷茫，沒有他的恐懼，沒有他的悲傷。有的只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看透一切的冷漠，又像是壓抑許久的瘋狂。
“你是誰？”江無涯問。
那人笑了，笑容很溫和，卻讓他后背發(fā)涼。
“我是你啊。”那人說，“你不認識我？”
“你是我？”
“對，我是你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是你想成為的那個人。那個能保護養(yǎng)父的人。那個敢沖出去和妖獸拼命的人。那個不躲在米缸里發(fā)抖的人?！?br>江無涯的心猛地一縮。
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：“我是你不敢做的選擇。你每次害怕的時候，我就站出來；你每次退縮的時候，我就沖上去。可惜——”他停下腳步，“你從來不讓我出來?！?br>“我不懂你在說什么?！?br>“你懂?！蹦侨硕⒅难劬Γ澳翘焱砩?，妖獸沖進你家的時候，你有過一個念頭——沖出去，和阿福一起，和它拼了。記得嗎？”
江無涯渾身一震。
他記得。那個念頭只有一瞬間，一閃而過，然后就熄滅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恐懼，是躲藏，是活下來。
“那個念頭，就是我?！蹦侨苏f，“你想讓我出來，又不敢讓我出來。你怕我出來之后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?！?br>江無涯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還有你養(yǎng)父死的時候?！蹦侨死^續(xù)說，“你心里有個聲音在喊：‘我要報仇！我要殺光所有妖獸！我要讓它們血債血償！’記得嗎？”
記得。他當然記得。
“那也是我?！蹦侨苏f，“你想讓我出來，又怕我出來。你怕我出來之后，變成一個**狂魔。”
江無涯沉默。
“還有那個老道讓你殺的人?！蹦侨诵Φ酶盍耍澳阈睦镉袀€聲音說：‘管他是誰，只要能變強，讓我殺誰都行。’那也是我。”
“我沒有！”江無涯脫口而出。
“你有。”那人平靜地說，“只是你不敢承認。你怕承認了，自己就不是好人了。”
江無涯愣住了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，離他只有一步之遙。伸出右手，按在他心口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了嗎？”
江無涯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，忽然想起瘋老道說的話：
“每個人心里都有心魔。但你的心魔，和別人的不一樣。你的心魔，會吃人?！?br>“你是……”他的聲音干澀，“我的心魔？”
那人笑了，笑得很燦爛。
“心魔？”他說，“那只是別人給我起的名字。對我來說，我還有一個名字?！?br>“什么名字？”
那人湊到他耳邊，輕聲說：
“真話?！?br>江無涯渾身冰涼。
那人退后一步，張開雙臂，轉(zhuǎn)了一圈：“你看，這里多好。所有墓碑，所有鏡子，所有你想忘掉的東西，都在這兒。這是你的內(nèi)心世界，這是你的王國。而我是這里的王?！?br>他停下，看著江無涯，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：
“你知道為什么我能在這里等你嗎？”
江無涯搖頭。
“因為你想讓我來?！蹦侨苏f，“你以為你害怕我，其實你一直在召喚我。每一次你遇到危險，每一次你感到無力，每一次你恨自己太弱——你都在召喚我。你想讓我出來，替你解決一切。”
“我沒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那人打斷他，“你只是不敢承認。承認了，你就得面對一個事實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“你和我，本來就是一體的?！?br>轟——
江無涯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。
無數(shù)的畫面涌進來：妖獸的眼睛，養(yǎng)父的血，墓碑，鏡子，恐懼，憤怒，悲傷，渴望……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他，哪個是魔。
他抱住頭，蹲下去，發(fā)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那人站在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憐憫，有嘲諷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。
“你終于看見我了。”那人說，“現(xiàn)在，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江無涯抬起頭，眼睛通紅，臉上的肌肉在抽搐。
“我……”
“殺了我？”那人笑了，“那你也會死。我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“趕走我？”那人搖頭，“你做不到。我就在你心里，你趕不走。”
“接受我？”那人蹲下來，和他平視，“那你就要接受一個事實：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好人。你心里住著一個魔鬼，一個什么都敢做的魔鬼?！?br>江無涯盯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，許久許久。
然后，他開口了：
“你……有名字嗎？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我問你，有名字嗎？”江無涯的聲音嘶啞，但很穩(wěn)，“老道說，叫出名字的那一刻，魔就會變小一點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，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，少了一些嘲諷，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我有名字?！?br>“叫什么？”
那人站起身，背對著他，看著山頂上翻滾的黑云。
“我叫……”他的聲音飄渺，“江無念。”
“無念？”
“對，無念?！蹦侨嘶仡^看他，“你是無涯，我是無念。無涯是海，無念是山。你是水，我是石。你是生，我是死。你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眼神忽然變得復雜：
“你是善，我是惡。”
江無涯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，和他并肩看著山頂。
“我們……真的是一體的？”
“你自己感覺不到嗎？”
江無涯閉上眼睛，感受著身邊這個“自己”的存在。奇怪的是，當他不再害怕，不再抗拒，反而真的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聯(lián)系——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紐帶，把他們連在一起。
“你恨我嗎？”江無涯問。
“恨？”那人笑了，“我是你，我怎么會恨你？我只是……等你等了太久?！?br>“等我做什么？”
那人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“等你來告訴我，我該往哪里走?！?br>江無涯愣住了。
那人繼續(xù)說：“你一直以為我是要控制你，要取代你。其實不是。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。我替你憤怒，替你瘋狂，替你想著那些你不敢想的事——但做完之后呢？我該去哪里？我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頭，聲音變得很輕：
“我很孤獨?！?br>江無涯看著這個“自己”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。
他一直以為心魔是可怕的，是邪惡的，是要吞噬他的?？裳矍斑@個“江無念”，看起來更像一個迷路的孩子。
“你……”他斟酌著措辭，“你想讓我?guī)闳ツ睦铮俊?br>江無念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期待，也有恐懼：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如果你不帶我走，我就會自己走。”
“自己走？去哪里？”
江無念沒有回答，只是看著山頂。
江無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山頂上的黑云變了——不再是盤旋纏繞，而是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，緩緩旋轉(zhuǎn)，仿佛一只正在睜開的眼睛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你猜。”江無念的聲音飄渺，“那是我一直在看的東西。也是它一直在看我?！?br>“什么東西？”
江無念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，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：
“你的前世。”
話音落下，山頂上的黑云忽然炸開，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天而降，***人同時籠罩其中。
江無涯閉上眼睛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等他再睜開眼時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茅草屋的床上，滿頭大汗，渾身濕透。
瘋老道坐在床邊，正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見到了？”
江無涯大口喘著氣，說不出話。
瘋老道嘆了口氣，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面的湖水和遠山。
“小子，你知道你前世是誰嗎？”
江無涯搖頭。
瘋老道回頭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傷：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頓了頓：
“你前世殺過很多人?！?br>江無涯的心猛地一縮。
“包括你最愛的那個。”
窗外，一陣風吹過，湖面泛起漣漪。
江無涯躺在床上，看著茅草屋頂，久久不語。
他想起夢里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，想起他說的話：
“我是你不敢做的選擇?！?br>“我很孤獨?！?br>“那是你的前世?！?br>他摸了**口，那里還殘留著夢里的寒意。
然后，他閉上眼睛，在心里默默問：
“無念，你還在嗎？”
沒有回答。
但他知道，那個“自己”一直在。
從未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