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遠，更是第一時間劃清界限，在各種場合“痛心疾首”地表示“葉知秋急功近利，釀成大禍，辜負師恩”。
沒人相信那場火是意外，或者說，沒人愿意相信。一個天才的隕落，總是比一個陰謀的揭露，更符合大眾的想象，也更……省事。
積蓄賠光，名聲掃地，眾叛親離。我像條喪家之犬，離開了北京，離開了那個圈子。輾轉(zhuǎn)多地，最后流落到這個南方城市，藏進了這個全城最臟、最臭、最不需要味覺和嗅覺的角落。
菜市場殺魚匠，葉師傅。沒人知道葉知秋。挺好。
天光漸漸亮起，**市場的高峰過去，零售的攤販和早起買菜的居民多了起來。我的動作依舊不停，只是速度稍微放慢。老陳的魚攤生意不錯，我這邊就源源不斷。
上午九點多，最后一條鱸魚在我刀下變成整齊的魚片。我放下刀，甩了甩發(fā)僵的手腕，擰開旁邊一個銹跡斑斑的水龍頭，用冰冷刺骨的自來水胡亂沖了沖手、臉，還有那三把刀。水珠混著血污，順著刀身流下，滴在污濁的地面上。
老陳點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，遞過來：“一百二，點好。明天還是老時間?！?br>我接過，沒點，直接塞進褲兜。點了點頭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然后，走到市場公廁旁邊那個露天水槽，用粗糙的堿塊，仔仔細細地洗了三遍手，直到搓得皮膚發(fā)紅、發(fā)疼，仿佛這樣就能洗掉那股滲進毛孔的魚腥。
走出市場，陽光有些刺眼。我瞇了瞇眼，習(xí)慣性地低下頭，沿著墻根陰影走。身上那股濃烈的魚腥味，像一層無形的盔甲，讓路人側(cè)目、掩鼻、匆匆遠離。我早已麻木。
穿過兩條街，回到那個城中村的巷口。巷子口新開了一家小吃店，招牌花里胡哨，叫什么“憶江南”，賣些生煎、小籠、蔥油拌面。生意似乎不錯，門口排著隊?？諝饫镲h來油炸面點的焦香和肉餡的油膩氣味。
我的胃里毫無波瀾，甚至有點反胃。扭曲的味覺讓這些尋常的食物香氣，變得難以忍受。我加快腳步，想繞過去。
就在這時，小吃店門口排隊的人群里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。
“哎喲！我的鞋！”
“誰??？不長眼睛？”
“對不起對不起！我急著送外賣，沒看見……”
一個穿著藍色外賣制服、背著保溫箱的年輕騎手，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，連聲道歉。他剛才為了避讓一輛突然竄出來的電動車，自己摔倒了，保溫箱也掉在地上，里面幾個餐盒摔出來，湯汁灑了一地，也濺到了旁邊幾個排隊客人的褲腿和鞋上。
其中一個被濺到的，是個穿著講究、戴著金絲眼鏡、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。他嫌惡地看了一眼自己皮鞋上那點油漬，眉頭緊鎖，語氣冰冷：“你怎么送的餐？毛毛躁躁！知道我這是什么鞋嗎？意大利手工定制！你送一個月外賣都賠不起！”
外賣小哥臉都白了，手足無措，一個勁地鞠躬：“對不起先生，真的對不起！我?guī)湍?，我賠您干洗費……”
“干洗？這料子能隨便干洗嗎？”眼鏡男不依不饒，聲音引來了更多人側(cè)目，“你們這些送外賣的，為了趕時間橫沖直撞，一點素質(zhì)都沒有！我今天還有重要客戶要見，這樣子怎么去？”
周圍有人勸，也有人看熱鬧。外賣小哥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，他撿起地上灑了一半的餐盒，看著里面一片狼藉，更是絕望——這單肯定超時加投訴了，罰款和賠償加起來，他今天又白干了。
我本來已經(jīng)走過去了，腳步頓了頓。那外賣小哥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，皮膚黝黑，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，此刻那副惶恐無助的樣子，像極了三年前剛剛跌入深淵、茫然四顧的我。
心里那潭死水，似乎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，漾起一絲極微弱的漣漪。
我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去，在外賣小哥和眼鏡男驚訝的目光中，蹲下身，從懷里（工裝內(nèi)袋）摸出一塊洗得發(fā)白但還算干凈的舊手帕——那是從前在后廚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，隨身帶一塊純棉白手帕，擦手，試味。雖然現(xiàn)在早已不用來試味了。
我用手帕，蘸了點旁邊小吃店門口洗手池的水，然后走到眼鏡男面前，沒說話，只是指了指他的皮鞋。
眼鏡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