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擺手。
竹篙又晃了一下，“篤”的一聲，像師父拍在他后腦勺上的那巴掌。不過這次，他沒躲。
三碗酒下肚，兩壇酒上船
盛夏的午后，運(yùn)河河面被太陽曬得發(fā)燙，水面上泛著白花花的浪。
蟬鳴聲震天，從岸邊的柳樹上傾瀉下來，灌滿整個(gè)碼頭，吵得人腦仁疼?？諝庥譂裼謵?，像蒸籠，碼頭石階上的水漬一會(huì)兒就干了，留下一圈白印子。幾只**圍著貨攤上的魚蝦打轉(zhuǎn)，嗡嗡的。有人罵了一句，拍了一下，手拍在案板上“啪”的一聲。賣瓜的老漢搖著蒲扇，有氣無力地喊：“脆沙瓤的瓜嘞——”嗓子都啞了。
三個(gè)書生站在碼頭邊，每人背著書箱，書箱的竹條被汗浸得發(fā)亮。旁邊放著兩壇酒，壇口用紅布封著，布被曬得發(fā)干，邊角翹起來。其中一人朝河面張望，看見劉老篙的烏篷船，招手喊：“船家！去天津衛(wèi)，趕得快些！”
劉老篙把船靠過來，船頭碰了一下石岸，“咚”的一聲，岸邊石縫里的幾只小螃蟹嚇得鉆回了洞里。他抬頭看了看那三個(gè)書生——都是二十來歲，穿青布直裰，臉白凈凈的，一看就沒吃過苦。書箱上貼著紅簽，寫著“鄉(xiāng)試”二字，墨跡還沒干透，被汗洇濕了一小塊。
書生甲從袖子里掏出二十文錢，又多給了幾個(gè)，笑嘻嘻地遞過來：“船家，趕得快些，到了請(qǐng)你喝狀元紅！”銅板在他手心里嘩啦響，他遞過來的時(shí)候，手指白凈修長(zhǎng)，跟劉老篙那黑炭似的手一比，像兩個(gè)世界的人。旁邊兩個(gè)書生跟著笑，一個(gè)說“借你吉言”，一個(gè)說“別光說不練”。
劉老篙接了錢，銅板在手里掂了掂，塞進(jìn)懷里。他看了一眼酒壇，又看了看書生。書生甲拍著酒壇說：“路上解悶的，不占地方?！闭f完自己先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壇身的紅布封口被拍得“噗噗”響。
劉老篙沒再說什么，彎腰把酒壇搬上船。酒壇沉甸甸的，壇身冰涼，外壁凝著一層水珠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他搬了兩趟，把酒壇放在船艙角落里，又幫書生把書箱碼好。書箱里飄出墨香，混著河水的腥氣，味道怪怪的。他吸了吸鼻子，打了個(gè)噴嚏。
船撐出去了，劉老篙站在船頭，竹篙入水，一下一下的。篙尖帶起的水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，落回河面，濺起小小的水花。書生們?cè)诖摾镒_始還安安靜靜的，船走了沒多遠(yuǎn)，就打開了一壇酒。酒香從船艙里飄出來，醇厚，帶著甜味兒，連河里的魚都跟著翻了個(gè)泡。
“船家，來一碗！”書生甲端著碗走到船頭，碗里酒滿得快要溢出來，晃晃悠悠的，酒液在碗邊打著轉(zhuǎn)。
劉老篙本來想說不喝，但酒香鉆進(jìn)鼻子里，喉結(jié)滾了滾。他接過碗，碗底涼颼颼的，貼著掌心很舒服。喝了一口。酒是米酒，甜絲絲的，不辣，但后勁大。咽下去的時(shí)候，喉嚨里熱了一下，像吞了一小團(tuán)火。一碗下去，胃里熱乎乎的，像揣了個(gè)暖爐，連肚子都不叫了。
“再來一碗。”書生乙又遞過來一碗，碗邊上還沾著酒液，亮晶晶的。
劉老篙又喝了。第二碗下去，臉上泛了紅，額頭開始冒汗。汗珠子從太陽穴滾下來，流到下巴，滴在船板上，“嗒”的一聲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，手背上全是汗，黏糊糊的。他把碗還給書生，碗底在船板上磕了一下，“叮”。
“船家好酒量！”書生丙也湊過來，笑嘻嘻的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牙，牙齒白得發(fā)亮。
劉老篙笑了笑，沒說話。他看了一眼河面，太陽照在水上，晃得人眼花。河岸上的樹影斜斜地倒在水中，被船頭劈開，又合攏。他伸手從懷里摸出那塊干餅，咬了一口，硬的，硌牙，就著酒勁兒咽下去了。
船到張家*，水急浪大。河面突然窄了，水流撞在岸邊的石頭上，翻起白沫，嘩啦嘩啦的，像有人在吵架。劉老篙瞇著眼看了看前方，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碗。三碗酒下肚，腦袋暈乎乎的，耳朵里嗡嗡響，膽子卻壯了。他把空碗往船艙里一扔，碗落在稻草上，沒碎，咕嚕嚕滾了兩圈，撞在酒壇上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岸上有個(gè)老船工，蹲在石頭上抽煙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