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天，暴雨。

川西的雨不講道理，大雨傾盆而下。

盤山公路變成了泥漿跑道，能見度不足十米。

趙銘開著雨刷器，整個人前傾貼著擋風(fēng)玻璃，興奮的不自然。

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節(jié)拍。

“明天就到折多山了，天氣預(yù)報說明天放晴，運氣真好?！?br>
他嘴角的弧度，是一個即將得手的賭徒才有的。

晚上，車停在半山腰一個野營區(qū)。

四周除了我們，沒有其他車輛。

雨還在下。

趙銘張羅著支帳篷，搭防雨布，忙前忙后，體貼的讓人牙疼。

“叔，這個充氣墊您試試，我特意選的加厚款?！?br>
“阿姨，熱水袋灌好了，暖和著呢?！?br>
“悅悅，今晚早點睡，明天翻埡口體力消耗大?！?br>
九點半，所有人都鉆進了帳篷。

雨聲很大，蓋住了一切聲響。

十一點，趙銘開始動了。

我和爸媽擠在一頂大帳篷里，趙銘?yīng)氉运硪豁敗?br>
他的帳篷拉鏈響了。

我爸打開手機，車載監(jiān)控畫面亮起來。

夜視模式下，畫面是灰綠色的。

趙銘穿著黑色沖鋒衣，彎著腰，快步走向SUV。

他拉開車門，從副駕駛座下面摸出一個工具包。

拉鏈打開，里面是一把鋼絲鉗和一把小型鋸條。

他趴到車底。

攝像頭的角度拍的很清楚，他雙手舉起鋼絲鉗，夾住備用剎車管路，一寸一寸的鋸。

鋸的時候他在笑。

雨水打在他臉上，他瞇著眼，嘴唇翕動。

車載攝像頭同時錄下了聲音。

“林悅，誰讓你不肯把房本寫我名？”

鋸到一半，他換了鉗子，發(fā)力剪斷。

“兩千萬，兩套房，值了?！?br>
剪完剎車管路，他從車尾拖出那個黑色塑料袋。

擰開蓋子，把液體沿著后排座椅底部澆了一圈。

助燃劑。

他要燒車。

車墜崖后起火，一切痕跡都會被燒干凈。

趙銘忙完，把工具包塞回車底，拉上車門，擦干凈手上的剎車油，走回帳篷。

過了五分鐘，他又出來了。

走向我們的帳篷。

拉鏈被拉開一條縫，他探頭進來看了一眼。

我閉著眼，呼吸均勻。

我媽側(cè)躺著，發(fā)出輕微的鼾聲。

我爸仰面朝天，嘴微張，鼻息沉穩(wěn)。

趙銘看了十幾秒，縮回頭，拉上拉鏈，走了。

又過了一分鐘，帳篷再次被拉開。

他回來了。

這次他沒有往里看，他在帳篷外面蹲下來，貼著帳篷布，低聲說了一句。

“對不起了，叔，阿姨。”

然后起身走了。

帳篷里，三個人同時睜開了眼。

我**手已經(jīng)握在甩棍上了。

我爸用口型對我媽說了四個字：別急，明天。

我翻了個身，鉆出帳篷。

趙銘已經(jīng)鉆進了他的帳篷。

我走過去，拉開他的拉鏈。

他嚇得坐起來：“悅悅？

怎么了？”

“睡不著，太冷了。”

我鉆進他的睡袋，靠在他身上。

他僵了一下，然后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。

“被凍壞了？

來，我抱著你。”

他的手冰涼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上有淡淡的油漬。

剎車油。
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。

“阿銘，你手怎么涼成這樣？

剛才出去了？”

“去看了看前面的路?！?br>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心跳加快了一拍，我的耳朵貼在他胸口，聽的一清二楚。

“前面路況怎么樣？”

“挺好的，過了埡口有一段連續(xù)下坡彎道，風(fēng)景特別美，明天咱們慢慢開，好好看。”

我抬起頭看著他。

帳篷里只有一盞營燈，光線昏黃。

他的臉在光線下顯的柔和，五官端正，嘴角帶著笑，和五年前第一次約會時一模一樣。

我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

從眉骨到下巴，慢慢的，一寸一寸的。

他抓住我的手，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手指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我盯著他的眼睛，聲音很輕，語氣平靜。

“阿銘，前面的風(fēng)景你確實該好好看?！?br>
他笑了：“當(dāng)然了，川西最美就是那一段?！?br>
“因為那是你這輩子看到的最后一處風(fēng)景了?！?br>
他嘴角的笑，僵住了。

帳篷外面，雨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