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3年深秋，銅鑼巷九號的天井里，沈清和最后一次擦拭她的琵琶。琴身紫檀木已經(jīng)泛出溫潤的光，四根絲弦繃得筆直，像是四道即將斷裂的命運(yùn)之線。***三天后要辦“*****音樂會”，節(jié)目單上，她的《十面埋伏》被排在第一位。
琵琶底下壓著一本藍(lán)色封皮的《樂府雜錄》，書頁間夾著十三張用密碼標(biāo)注的曲譜。只有沈清和自己知道，這些看似尋常的工尺譜里，藏著十三名地下工作者撤離上海的路線與時間。她的老師——真正的琵琶大師柳如煙，三個月前被捕前，把這本“樂譜”塞進(jìn)了她的琴盒。
“清和，若我回不來，你就是這琵琶唯一的主人?！绷鐭煹穆曇粼谟洃浝锷硢?，“琴在，人在；譜在，路在?！?br>天井的槐樹葉已落盡，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鉛灰色天空。沈清和的手指撫過琴弦，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她天生耳力過人，能聽出百米外的腳步聲輕重，能聽出一個人呼吸里的情緒，卻聽不到自己心跳的頻率——醫(yī)生說那是先天心臟缺陷，活不過三十歲。今年她二十八歲。
“沈清和！”院門被粗暴推開，進(jìn)來的是**文化課課長青木一郎，身后跟著兩名憲兵。青木穿著熨帖的軍裝，戴金絲眼鏡，會說一口流利京片子，是東京帝國大學(xué)音樂系出身?！耙魳窌?zhǔn)備的如何？司令官很期待你的《十面埋伏》?！?br>沈清和微微欠身，手指在琵琶背面輕輕叩擊三下——這是給隔壁裁縫鋪的暗號，表示“有客，勿動”。她的表情平靜如古井：“青木課長放心，定當(dāng)盡力?！?br>青木走近，目光落在琵琶上：“柳先生的事，我很遺憾。但她不識時務(wù)，竟然利用音樂傳播**思想?！彼鋈簧焓謸軇忧傧?，一聲刺響撕裂庭院寂靜，“藝術(shù)應(yīng)當(dāng)純粹，不是嗎？”
“是?！鄙蚯搴痛鬼袇s清晰聽見青木軍裝下懷表走動的規(guī)律——三快一慢，是瑞士機(jī)芯。她還聽見他呼吸中極輕微的震顫，那是肺葉深處的雜音。肺結(jié)核，二期。她判斷。
“好好準(zhǔn)備?！鼻嗄巨D(zhuǎn)身離去，在門口停頓，“對了，音樂會當(dāng)晚，特高課的淺野少佐也會來。他是真正的音樂愛好者，尤其是琵琶?！彼馕渡铋L地看了她一眼，“柳先生最后那場演奏，他也在場?！?br>院門關(guān)上。沈清和的手指微微顫抖。三個月前，柳如煙在蘭心大戲院演奏《霸王卸甲》，彈到“別姬”一段時，琴弦突然崩斷，全場嘩然。第二天她就消失了。地下組織后來查明，是有人向特高課告密，說柳如煙的琵琶曲中藏有密碼。但告密者是誰，至今是謎。
沈清和翻開《樂府雜錄》，第十三頁的曲譜邊角，有一滴褪色的血跡。那是柳如煙的血。最后一張撤離路線，標(biāo)注的時間是音樂會當(dāng)晚十點(diǎn)，地點(diǎn)在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。撤離者代號“鷓鴣”，是江南根據(jù)地來的武器專家，攜帶著最新****。
而音樂會八點(diǎn)開始，《十面埋伏》是開場曲。
沈清和放下琵琶，從床底拖出一只藤箱。里面整齊疊放著她這些年收集的“聲音”：用蠟筒錄下的市井叫賣、黃浦江的潮汐、不同型號汽車的引擎聲、各種皮鞋踩在不同路面上的聲響......以及十三盤標(biāo)注日期的錄音，記錄著銅鑼巷周邊日軍巡邏的規(guī)律。
最底下，是一把勃朗寧M1900**，和七發(fā)**。柳如煙留給她的，說“不到萬不得已不用”。沈清和從未開過槍，但柳如煙教過她拆卸和裝填。她記得老師說：“清和，你耳力非凡，能聽出**上膛的細(xì)微差別，這比射擊本身更重要?！?br>黃昏時分，隔壁傳來三長兩短的敲墻聲——裁縫鋪的老周。沈清和回應(yīng)兩短三長，意思是“安全，可來”。
老周從后墻的暗門鉆進(jìn)來，手里拎著一包綠豆糕，底下壓著當(dāng)天的《申報》?！扒搴?，鷓鴣同志到了。”他壓低嗓子，“但出了狀況。接頭的春來茶館被盯上了，鷓鴣現(xiàn)在躲在閘北的臨時安全屋，需要我們派人去接應(yīng)，重新安排撤離路線。”
沈清和心一沉：“原計劃呢？”
“特高課在十六鋪碼頭增加了三倍警戒，原路線作廢?！崩现苷归_報紙，廣告欄里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