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(nèi)，欞窗微開。

江屹之看著在茫茫白雪中逐漸隱去的暖轎，久久沒有動作。

半晌后。

“派使臣去北國傳話，婚事照舊，既跋野臺吉傷了腿，牧訶可汗不是還有個幼子嗎？”

“那便叫他頂上?！?br>
陳敬躬身應下，看了眼繃著眉眼眼神冷厲的帝王，壓下了喉間的勸慰，默默退了出去。

事情安排妥當，他來到御書房時，陛下正在召見戶部的幾位大員。

北境兩個州雪災嚴重，派去救濟的糧草寸步難行，為了此事陛下已經(jīng)連著兩夜未好好安睡，此刻呵斥聲隔著門扇都震耳欲聾。

陳敬搓搓手，有機靈的小公公早已將暖爐遞到了他手里。

里面的幾位運氣不是太好。

有了前面那一遭，這幾日陛下心情怕是都不會好。

……

第二日聽說陛下的詔令后，聿吟喜上眉梢。

如今已是臘月半，距離過年只有半月，和親之日早前商定在立春之后，只剩兩月有余。

從太后的壽安宮請安回來，聿吟進了東次間的書房，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取下，逐一歸置。

窗外風雪仍在繼續(xù)，鎏金的燭臺燃著數(shù)支紅燭，將昏暗的室內(nèi)照得明亮。

屋內(nèi)地龍燒得滾熱，聿吟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，頰邊暈開一層胭脂似的薄紅，連耳根都透著粉。

松枝捻著手帕替她擦拭。

“殿下，這些小事就交由奴婢，你坐在軟榻上休息就好?！?br>
聿吟手上動作未停。

“不用，這有許多孤本需要分辨?！?br>
“而且哪些是需要的，本宮自己比較清楚。”

過兩日還需要幫著太后準備年節(jié)的一系列事務，留給聿吟的時間并不多。

不止這些書籍，庫房里堆積如山的各類奇珍異寶和畫作，都是需要歸置的。

信使去北國八百里加急來回也得***，她這一趟定是走走停停，路上怕就要月余，那些冗雜無用之物都不用帶。

從今日開始整理的話，正好合適。

……

年前舉行祭天大典時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下了一個月的大雪終于停了。

聿吟到壽安宮時，二妹舒玥公主已經(jīng)領著一雙兒女到了， 只差了一歲半的兩個孩童粉雕玉琢，看起來就如同一對雙生兒，說著討喜話哄得太后眉開眼笑。

舒月對上她的視線。

“長姐來了？”

聿吟微微點頭，兩人便再無話。

她見過禮后，就安靜地坐在一旁，那名喚薛珍寶的小姑娘滴溜溜圓圓的大眼睛打量著她，聿吟瞧著甚是可愛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。

小珍寶看到了，臉上瞬間綻放出更燦爛的笑，扭身就想往聿吟這處來。

舒月一把攥住了自家女兒的胳膊。

對上聿吟的放緩的唇角，她眼里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
扯了扯，將薛珍寶的身子扭了回去，低聲在她耳畔說了什么，小姑娘嚇得直往舒月懷里鉆。

松枝將這一切看在眼底，語氣憤憤。

“這舒月公主倒真當自己生了一雙兒女就了不得，整日地到處顯擺，好似別人多稀罕似的?！?br>
“嫁了個昌郡王就了不起了。”

聿吟低垂著眉眼，端起茶盞。

她與舒月素來關系就不好，舒月是俞貴妃所生，若沒有她，便理應占著長公主的名頭。

而自己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，如今不止居于她之上，還擁有著獨一份的封邑。

她不喜歡自己，情有可原。

未出嫁之前，舒月便對聿吟冷嘲熱諷，出嫁后難得遇見，但每一次的相處也并不愉快。

最近這兩年，生兒育女自覺人生美滿的舒月，想來是覺得聿吟已經(jīng)徹底被她碾到了腳底。

也不與聿吟比了，只覺得沾近她身都會染上晦氣。

只想離她遠點。

聿吟輕啜一口杯中清透的茶水，并不在意。

扯了扯松枝的衣袖，蘆雪溫聲制止。

“別說了，若讓舒月公主聽見了，你怕是又免不了一頓罰?！?br>
再怎么樣，她們也只是奴婢，主子的事不該她們置喙。

雖然她覺得松枝并沒有說錯。

光線漸明，壽安宮開始逐漸熱鬧起來。

景元帝子嗣并不豐厚，除了江屹之，便只有兩位皇子，一位十四歲的昭親王，一位十歲的容親王，如今均已開府。

公主也只有兩位，一位就是舒月公主，以及最小的樂瑤公主，年初嫁給了鎮(zhèn)守邊疆的宋大將軍嫡子宋時浩。

聿吟一直安靜地坐著喝茶。

身旁忽然擠過來一道身影，明媚的臉上一雙杏眼又圓又亮。

樂瑤將一瓣蜜桔往聿吟嘴里塞。

“長姐，來吃?！?br>
沒有拒絕，聿吟張開了嘴，溫熱的蜜桔在嘴里濺出汁水，甜滋滋的。

聿吟臉上終于難得地掛上了笑。

“怎不繼續(xù)跟他們聊，往我這角落湊什么？”

樂瑤將手上剩下的另一瓣蜜桔又塞進了聿吟嘴里，才擺擺手。

“一個個抓著我問東問西，我都煩死了，還是跟長姐待著舒服。”

“再說了，長姐都不好奇剛剛我跟母后說了什么好消息？”

聿吟唇角微勾，眼底帶著笑意。

“好奇，你跟我說說？”

左右看了看，見其余人沒有注意這邊，樂瑤拿過聿吟捂著暖爐的手，貼在自己腰腹上，眼底全是羞澀。

聿吟挑了挑眉。

懂了。

“我除了母后可就跟你一人說了，剛剛她們問我，我都沒搭理?！?br>
“月份還小，你要替我保密?！?br>
將手收回，聿吟笑意溫潤，眼底帶著絲溺愛。

“好?！?br>
若說這偌大的皇宮，唯一能讓她真心相對的，也就只有眼前人了。

樂瑤跟江屹之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，雖然元后葉棠因病去世時樂瑤尚且年幼，但當今太后葉蕓是葉棠的嫡親妹妹，又一直無所出，對這親外甥女自然疼愛有加。

她性子開朗純稚，與她相處很簡單。

樂瑤湊到聿吟耳邊。

“長姐，你真要嫁去北國那蠻荒之地？”

“那跋野臺吉既摔斷了腿，何不就此將婚事推了？北國哪有我們大佑好。”

“你叫皇兄拒了這婚事可好？我舍不得你?！?br>
拉著她的衣袖，樂瑤撒嬌似地輕晃。

聿吟笑著搖頭。

“陛下已經(jīng)下旨，哪是輕易可以更改的?！?br>
更何況，這樁婚事還是她求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