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莉莉，這事兒還得指望你姐。

她那個人從小就心軟，耳根子也軟，你多跟她說說好話，她一準兒答應?！?br>
門外，母親王秀蘭壓低了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蘇繡的耳朵里。

“媽，可下鄉(xiāng)多苦啊，我怎么好意思讓姐姐替我去，她身子骨那么弱。”

妹妹蘇莉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，聽起來善良又無辜。

王秀蘭“哼”了一聲，聲音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：“身子弱怎么了？

到了鄉(xiāng)下吃點苦就好了，還能鍛煉身體。

你可是要留在城里接**的班，以后當工人的，金貴著呢！

你姐一個女孩子，早晚要嫁人，工作不工作的有什么要緊？

再說了，她不是還有建軍嗎？

趙家小子答應了，等她兩年。”

“可是…別可是了，就這么定了！

待會兒我給她送碗糖水進去，里面放了點安神的東西，讓她睡個好覺。

明天你再去找她好好聊聊，姐妹倆說點貼心話，這事兒不就成了？”

外面的對話還在繼續(xù)，床上的蘇繡卻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入目是灰撲撲的屋頂，糊著報紙的墻壁上印著偉人的頭像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劣質(zhì)蜂窩煤燃燒不充分的嗆人氣味，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。

這是她出嫁前的房間？

蘇繡僵硬地轉(zhuǎn)動脖子，看到了床頭柜上那個掉漆的搪瓷缸，上面印著紅色的“*****”五個大字。

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，比上一世在那個西面漏風的破屋里活活凍死時的感覺還要冰冷。

她不是己經(jīng)死了嗎？

在鄉(xiāng)下勞作了十年，熬壞了身體，好不容易等到**松動可以回城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返城名額早就被妹妹蘇莉頂替。

未婚夫趙建軍也成了她的妹夫，住進了她父母分的房子里。

而她，像一個被榨干了所有價值的垃圾，被那個家毫不留情地拋棄。

他們說她一身病，回城也是個累贅，給了她幾塊錢，就把她打發(fā)到了京郊一個破落的院子里自生自滅。

最后的那個冬天，雪下得特別大。

她發(fā)著高燒，連下床燒一爐煤的力氣都沒有，在無盡的寒冷和饑餓中，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。

臨死前，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如果能重來一次，她再也不要做那個任人宰割的“好姐姐”、“好女兒”！

她要讓所有算計她、虧欠她的人，付出血的代價！

難道老天爺真的聽到了她的祈求？

蘇繡顫抖著舉起自己的手。

那是一雙年輕的手，雖然因為常年做家務而有些粗糙，但皮膚還算細膩，指節(jié)分明，沒有一絲老態(tài)。
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，清晰的痛感傳來。

這不是夢！

她真的回來了！

回到了1976年，她十八歲，命運的岔路口！

就是這一年，為了讓妹妹蘇莉能夠留在城里接替父親即將退休的崗位，母親王秀蘭和妹妹蘇莉一唱一和，哄騙她主動報名下鄉(xiāng)。

上一世的她，就是喝了母親那碗加了料的糖水，昏昏沉沉地聽著妹妹聲淚俱下地哭訴，說什么“姐姐你最疼我了”，說什么“下鄉(xiāng)也是為**做貢獻”，一時心軟，加上對家人的無限信任，竟然真的答應了。

她以為這只是短暫的犧牲，以為家人會記著她的好，以為未婚夫趙建軍真的會等她。

可笑！

真是天大的可笑！

她用自己的一生，驗證了“人善被人欺，馬善被人騎”這句老話。

“吱呀——”房門被輕輕推開，一股冷風卷了進來。

王秀蘭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。

“繡兒，醒了？

是不是媽跟**妹說話聲吵到你了？”

她把碗放到床頭柜上，一股甜膩的香氣飄散開來，“快，趁熱把這碗紅糖水喝了，暖暖身子。

看你這幾天為了下鄉(xiāng)的事愁得，臉都小了一圈，媽看著心疼。”

蘇繡垂下眼瞼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。

又是這碗紅糖水，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
一樣的說辭，一樣的味道，一樣的惡毒用心。

她記得這安神藥的量不小，喝下去之后，人會變得頭腦昏沉，意志力薄弱，別人說什么就是什么，最好拿捏。

好一個“媽看著心疼”！

“媽，”蘇繡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蒼白而順從的小臉，聲音沙啞，帶著剛睡醒的迷糊，“我沒事，就是心里有點亂?！?br>
她刻意扮演著從前那個懦弱的自己，因為她知道只有這樣，才能讓這對母女放松警惕，才能讓她的計劃順利實施。

王秀蘭一看有戲，立刻坐在床邊，拉住蘇繡的手，語重心長地開了口：“媽知道你心里亂什么。

下鄉(xiāng)當知青，響應**號召，這是多光榮的事??！

你看街道王大媽家的兒子，去年下鄉(xiāng)，今年就當上了小組長，前兩天還來信說，在鄉(xiāng)下能學到好多東西呢！”

她拍了拍蘇繡的手背，繼續(xù)道：“你別怕，鄉(xiāng)下就是苦一點，熬個一兩年，等**好了，媽和**想辦法讓你回來。

再說了，建軍不是說了嗎？

他等你，你們倆的婚事等你回來就辦?！?br>
呵，又是這套說辭。

一兩年？

前世她等了整整十年！

等她回來就辦婚事？

前世她回來的時候，趙建軍和蘇莉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！

蘇繡在心里冷笑，臉上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媽，我知道，我就是有點舍不得你們，舍不得建軍哥。”

提到趙建軍，蘇繡的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，幾滴眼淚滾落下來。

王秀蘭看到女兒這副樣子，心里最后一點不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舍不得就好，有軟肋就好拿捏。

“傻孩子，有什么舍不得的？

**妹說了，你下鄉(xiāng)這幾年，她每個月都給你寫信，給你寄東西。

我們?nèi)叶际悄愕暮蠖?！?br>
王秀蘭把那碗紅糖水端到蘇繡面前，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，“快，把糖水喝了，睡一覺就好了。

明天一切都會好的?！?br>
蘇繡看著碗里那渾濁的紅糖水，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悲慘的命運。

她慢慢地伸出手，接過了碗。

王秀蘭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和急切。

蘇繡將碗遞到唇邊，滾燙的蒸汽熏得她眼睛發(fā)澀。

她抬起眼，透過朦朧的水汽，看著王秀蘭那張充滿期待的臉。

她輕輕吹了吹，然后在王秀管期待的目光中，仰頭…手腕卻突然一抖。

“哎呀！”

“嘩啦——”一整碗滾燙的紅糖水，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王秀蘭那雙用來納鞋底的粗布棉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