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車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五月。廣東佛山。，被南方的熱浪拍了個滿臉。，空氣又濕又黏，衣服貼在身上，走幾步就出一身汗。他穿著舊棉襖——在鋼城出門的時候還冷著呢——現(xiàn)在恨不得把棉襖撕了。，十塊錢一晚，八個人一間房，上下鋪，被褥都是潮的。放下帆布包，他換了件短袖，就出門了。，做二手設(shè)備買賣的地方不少。周大勇打聽了兩天，找到了一個叫"大瀝"的地方——大瀝鎮(zhèn)是廣東最大的二手金屬和機械設(shè)備交易市場，方圓幾公里全是二手設(shè)備商。。這里是一個正規(guī)的市場，有門面、有招牌、有電話，有的商戶甚至有傳真機。各種二手機床、設(shè)備、模具、工具堆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從國產(chǎn)的到進口的，從六***代的老貨到八十年代的新貨，應(yīng)有盡有。，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看。他不是在找車床——他先得找到馬大炮的買家。："有沒有最近從北方收過一批二手設(shè)備的？特別是從鋼城那邊來的？"。但有一個胖胖的商戶想了想說："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姓**？東北口音，大嗓門，前陣子來過，賣了一臺德國車床？"。"對對對！就是他！那臺車床賣給誰了？""賣給老陳了。陳志明，做二手設(shè)備買賣的，鋪子在市場東頭。你順著這條路走到底，左拐，第三家就是。"，快步往市場東頭走去。，門面上寫著"志明二手機械設(shè)備商行"。鋪子里面堆著各種機床和設(shè)備，從車床到銑床到鉆床，大大小小幾十臺。鋪子后面還有一個院子，院子里也堆滿了設(shè)備。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在打電話。瘦高個兒，戴眼鏡，說著一口帶廣東口音的普通話。
"……行了行了，我知道了，價格好商量……你先傳真過來我看看……好，掛了啊。"
他掛了電話，看見周大勇。
"你找誰？"
"陳老板，我想看看您這兒的車床。"
"看車床？你要什么型號的？國產(chǎn)的還是進口的？新的還是舊的？"
"舊的。有沒有一臺德國克虜伯的？1937年產(chǎn)的？"
陳志明推了推眼鏡，上下打量了周大勇一眼——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穿著舊短袖，滿手繭子，操著北方口音。
"你問那臺克虜伯？那臺我收了，但還沒出手。你怎么知道的？"
"我就是為它來的。"
陳志明笑了："小伙子，那臺車床我花了四千塊收的。你要是想買，少說也得六七千。你帶夠了錢？"
周大勇口袋里只有兩千塊。
但他沒有慌。
"陳老板，我能不能先看看那臺車床？"
陳志明猶豫了一下，但看周大勇不像是有錢的主兒，也就沒太在意，帶著他去了后院。
后院很大，各種設(shè)備堆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在院子最里面的一個角落里，周大勇看到了那臺克虜伯車床。
車床被扔在露天里，上面蓋著一塊破油布。油布已經(jīng)被雨水泡爛了一半，車床的床身上落了一層灰和銹。
周大勇走過去，掀開油布。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
車床的狀況比他預(yù)想的要差。在廢料場的時候，雖然有銹蝕，但好歹有油布保護著。被馬大炮拉走以后，先是當(dāng)廢鐵運了幾千公里，又在佛山的露天院子里擱了兩個多月，南方的雨水和潮濕空氣對它造成了很大的傷害。
主軸箱的蓋子被打開了，里面的齒輪組**在外面，生了銹。絲杠上的潤滑油已經(jīng)干涸，表面有銹斑。床身導(dǎo)軌上有幾道新的劃痕，大概是搬運的時候磕的。刀架松動，尾座的套筒卡死了。
但周大勇仔細檢查了以后，松了一口氣。
核心部件還在。主軸沒有變形，軸承座沒有裂紋，絲杠的螺距沒有損壞，床身的剛性沒有問題。這些問題都是表面問題——除銹、清洗、更換潤滑油、研磨導(dǎo)軌、調(diào)整間隙，這些活兒他雖然還沒完全學(xué)會，但他知道趙德厚能做。
這臺車床還能救。
"怎么樣？"陳志明在旁邊問，"看好了嗎？"
"陳老板，這臺車床你打算賣多少錢？"
"六千。少一分不賣。"
"六千太貴了。"
"貴？你知道這是什么車床嗎？克虜伯1937年產(chǎn)的，全鑄鐵床身，精密主軸——"
"陳老板，"周大勇打斷他，"這臺車床的主軸箱被打開過，齒輪組生了銹。絲杠潤滑油干涸，有銹斑。床身導(dǎo)軌有劃痕，需要重新研磨。刀架松動，尾座套筒卡死。如果要恢復(fù)使用，至少需要大修一次。大修的費用，少說也得兩三千。"
陳志明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對車床這么在行。
"你……你懂車床？"
"我?guī)煾凳前思夈Q工。"
陳志明推了推眼鏡，重新審視了周大勇一番。
"那你說，這車床值多少錢？"
"如果大修好了，值兩萬以上。但現(xiàn)在這個狀況，四千塊收的價不虧，但也不賺。因為大修的成本和時間，很多買家不愿意承擔(dān)。"
陳志明沉默了。周大勇說得沒錯——他收這臺車床快三個月了，來看的人不少，但一聽說是1937年的老貨，還要大修，就都搖頭走了。
"你到底想怎樣？"陳志明問。
周大勇深吸一口氣。他口袋里只有兩千塊，遠遠不夠買車床。但他有一樣?xùn)|西比錢更值錢——手藝。
"陳老板，我有個提議。"
"說。"
"你院子里有一臺銑床，"周大勇指了指院子另一頭的一臺國產(chǎn)銑床，"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了。那臺銑床的主軸有問題——運轉(zhuǎn)的時候有異響，應(yīng)該是軸承磨損或者齒輪間隙過大。"
陳志明吃了一驚："你怎么看出來的？"
"我進門的時候那臺銑床正在運轉(zhuǎn)，聲音不對。正常銑床的聲音是均勻的嗡嗡聲，但那臺有周期性的咔嗒聲，說明旋轉(zhuǎn)部件有不均勻磨損。"
陳志明看了他半天。
"你確定你能修好？"
"我一個人不行，但我?guī)煾的?。如果你愿意把那臺克虜伯車床給我，我?guī)湍惆雁姶残藓谩皇斟X。另外，我再給你兩千塊。"
陳志明笑了："兩千塊加修一臺銑床，換一臺克虜伯？你算盤打得挺精啊。"
"陳老板，你那臺銑床要是送去大修，少說也得一兩千塊錢，還得等半個月。我給你免費修，立等可取?？颂敳嚧材銛R在這兒三個月了沒人要，再擱下去，銹得更厲害，就更賣不上價了。兩千塊加免費修銑床，你不虧。"
陳志明想了想。
"你先修銑床。修好了，車床給你。修不好，你給我兩千塊辛苦費，然后走人。"
"行。"
周大勇花了三天修那臺銑床。
他打電話回鋼城——用公用電話——跟趙德厚說了銑床的故障情況和維修方案。趙德厚在電話里一步一步地指導(dǎo)他：先拆主軸箱，檢查軸承和齒輪；如果軸承磨損，就更換；如果齒輪間隙過大，就調(diào)整墊片厚度。
周大勇按照趙德厚的指導(dǎo)，一步一步地拆、查、修、裝。他白天在陳志明的鋪子里干活，晚上回旅社研究趙德厚傳真過來的圖紙——對，傳真。趙德厚托廠里的人幫忙，把銑床主軸箱的裝配圖畫好傳真到了佛山一個圖文店。
三天以后，銑床修好了。
陳志明親自試了車——通電，啟動，運轉(zhuǎn)。聲音均勻平穩(wěn)，沒有一絲異響。他又銑了一塊鐵板，表面光潔度比以前好了不少。
"好小子。"陳志明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，"你師傅教得好。"
"車床——"
"歸你了。兩千塊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"
周大勇把兩千塊全部交給了陳志明。口袋里只剩下回程的路費和幾塊錢的飯錢。
接下來是運輸問題。一臺兩三噸的車床，從佛山運到鋼城，光運費就得不少錢。周大勇在大瀝的物流市場打聽了一圈，最便宜的報價是一千五百塊——鐵路慢運，從佛山到鋼城，大約需要十天。
一千五百塊。他沒有。
周大勇在大瀝的市場里轉(zhuǎn)了兩天，終于找到了一個辦法。有一批貨要從佛山運到**，卡車還有半車的空位。他跟司機談了半天，以五百塊錢的價格談妥了——把車床運到**，然后從**轉(zhuǎn)火車運到鋼城。**到鋼城的火車慢運便宜，大約三百塊。
八百塊運費。他還剩不到兩百塊。
他給趙德厚打了個電話："師傅，車床找到了，我修好了人家的銑床，把車床換回來了。運費八百，我錢不夠了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
"夠了就行。剩下的我給你匯。"
趙德厚匯了五百塊到佛山的一個郵局——那時候還沒有***轉(zhuǎn)賬，只能郵局匯款。周大勇取了錢，付了運費，把車床裝上了卡車。
他站在路邊，看著卡車載著那臺克虜伯車床緩緩駛出大瀝市場。車床被油布和草繩包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綁在卡車車廂里。
"等著我。"他小聲說。
周大勇坐火車回到了鋼城。車床走的是慢運，比他晚了五天才到。
這五天里，他沒閑著。他跟趙建國借了工具，在趙家老宅——工人新村后面有一片老房子，趙家有一間閑置的老宅子——清理出了一個地窖。地窖不大，大約十平米，通風(fēng)不好，但干燥，適合存放精密設(shè)備。
車床到的那天，周大勇借了一輛板車，去火車站貨場提了貨。兩三噸的車床，他一個人搬不動，請了三個裝卸工幫忙，花了一百塊。
車床被運回了趙家老宅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地窖里。
趙德厚來了。
他站在地窖里，看著那臺克虜伯車床，一句話沒說。
車床被油布包著，周大勇一層一層地揭開?；覊m飛揚中，那臺深灰色的鑄鐵車床露出了全貌。雖然銹蝕比在廢料場的時候嚴(yán)重了很多，但整體結(jié)構(gòu)依然完整。
趙德厚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床身。
他的手指在鑄鐵表面緩緩移動，像是在**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。那些老繭劃過銹跡和劃痕，發(fā)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他摸了很久。
然后他彎下腰，把眼睛湊到主軸箱的開口處，往里面看了看。又直起腰，用手轉(zhuǎn)動了一下主軸。主軸發(fā)出澀滯的聲響，但還能轉(zhuǎn)。
"還能救。"趙德厚說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"這臺車床，是1958年建廠的時候從東德引進的。一共三臺，兩臺小的，一臺大的。大的就是這臺。"
他直起腰，看著周大勇。
"我年輕時候用過這臺車床。那時候我剛考了八級，廠里把最精密的活兒交給我。有一次加工一批航空零件，公差要求0.005毫米，全廠只有我能干。我就是用這臺車床干的。"
他頓了一下。
"那批零件，一百二十件，全部一次交驗合格。質(zhì)檢的人不信，拿三坐標(biāo)測量機測了三遍，全部合格。從那以后，廠里的人都叫我趙一刀——一刀下去，不多不少，正好。"
趙德厚的眼睛在昏暗的地窖里閃著光。那不是回憶的光，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——像是一團被灰燼蓋住的火，忽然被風(fēng)吹開了一條縫。
他拍了拍車床的床身，轉(zhuǎn)身往地窖外面走。
"大勇，你跟我來。"
周大勇跟著趙德厚回到了工人新村的趙家。趙德厚進了里屋，關(guān)上門。
過了大約十分鐘，他出來了。
手里拿著一個布包。
布包很舊了，用好幾層棉布裹著，外面系著一根細麻繩。趙德厚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，解開了麻繩。
一層一層地揭開棉布。
里面是一卷圖紙。
圖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了，邊緣有些破損，但整體保存得還算完好。圖紙是用硫酸紙繪制的，上面是藍底白線的工程圖——手工繪制的，線條工整而精細。
趙德厚把圖紙展開，鋪在八仙桌上。
周大勇湊過去看。圖紙上畫的是一套復(fù)雜的機械裝置——由幾十個零件組成，有夾具、有***、有鎖緊機構(gòu)、有底座……每個零件都有詳細的尺寸標(biāo)注和公差要求。
"這是什么？"周大勇問。
趙德厚的手指輕輕按在圖紙的標(biāo)題欄上。標(biāo)題欄里寫著幾個字：
"萬能組合夾具——設(shè)計：趙德厚。日期：1987年3月。"
"大勇，"趙德厚的聲音有些沙啞，"這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東西。"
他看著周大勇，眼睛里那團火光更亮了。
"但我一直沒機會做出來。廠里不支持，說沒有立項經(jīng)費。后來我退休了，就更沒機會了。這**紙在我床底下壓了八年。"
他把圖紙推到周大勇面前。
"你幫我看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