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大概有五六年沒回過林家寨了。
父親的病拖了很久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住了好幾回院，每次剛穩(wěn)定下來又反復(fù)。林舟在外打工，上班沒日沒夜，下了班就往醫(yī)院跑。母親為了方便照顧父親，在城里開了家早餐店，平時和林舟輪流看護——照顧完父親，再回店里或住處倒頭就睡，日子就這么一圈圈地轉(zhuǎn)了過來。老家的事，只能在電話里偶爾問兩句，幺叔在那頭總說：“都好都好，你顧好**就成?！?br>這回是父親先開的口。他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忽然拉住林舟的手，說想回去給爺爺奶奶、太公太婆上個墳。他自己是回不去了，想讓林舟替他走一趟。林舟沒多問，請了假，買了票，坐上了回鄉(xiāng)的大巴。
車在山路上繞了半天，到村口時已過了中午。林舟拎著包走到自家院門口，隔壁幺叔家的門開著，炊煙正從廚房窗口往外飄。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：“幺叔——”
屋里靜了一秒，隨即傳來腳步聲。幺叔趿著拖鞋從堂屋走出來，圍裙還系在腰上，看見林舟站在門口，先是一愣，接著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：“到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！我好去村口接你嘛?！闭f著接過他手里的包，上下打量了他一圈，“瘦了，比**還瘦?！?br>“哪兒瘦了，我稱過的，一斤沒少?！绷种坌χf。
幺叔沒接話，把他往屋里帶。嬸子已經(jīng)在廚房加了菜，鍋鏟聲熱鬧得很。飯桌上幺叔也沒多問——電話里早說過了，林舟是回來替父親掃墳，住幾天就走。他只是一個勁地給林舟夾菜，夾完一塊***又夾一筷子炒筍，碗里堆得冒了尖。
吃過飯，叔侄倆搬了板凳坐在廊檐下說話。林舟從包里摸出一包煙，隔著桌子推給幺叔。
幺叔低頭一看，眼睛瞪圓了：“和天下？你娃兒在哪里發(fā)的財，抽這個？”
“發(fā)什么財?！绷种坌χf，“專門帶給你的，我自己平時哪兒舍得抽這個?！?br>“專門帶給我的？”幺叔拿起煙翻來覆去地看，嘖嘖了兩聲，抽出一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臉上的褶子都笑擠在了一起，“好家伙，這煙聞著都香?！?br>“那可不，一百塊一包呢?！?br>“一百塊一包？”幺叔眼睛又瞪大了一圈，趕緊把那根煙小心翼翼地架在耳朵上，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煙，搖著頭笑，“**要是曉得你這么花錢，腿都給你打斷?！?br>“我爸躺床上呢，打不動。”林舟笑著接了一句。
“打不動？你莫小看**?！辩凼灏讯渖系臒熑∠聛?，終于點上了，美美地吸了一口，瞇著眼睛慢悠悠地說，“小時候你偷他五毛錢買卡片，他追著你從學(xué)校門口跑到寨子頭，忘了？那頓‘竹筍炒肉’，你嚎得全寨子都聽見了?！?br>“幺叔你記性也太好了，這事兒能不能別每次都翻出來講。”
“不講你哪長記性。”幺叔吐了口煙，又低頭看看手里的煙，感嘆道，“好煙就是不一樣，抽著順得很。不過說真的，下次回來別帶這么貴的，**看病還要花錢，省著點?！?br>“曉得了。”林舟應(yīng)道。
兩個人坐在廊檐下，一人一根煙，看著院子里的月亮慢慢升起來。幺叔把煙抽到快燙手才按滅，余下的那包和天下被他揣進口袋，拍了拍，又拍了兩下，像是怕掉了似的。
臨近傍晚，林舟婉拒了嬸子留他歇息的好意，執(zhí)意回自家老屋——那里承載了太多他的幸福時光。
推開院門時，下午的陽光正好斜斜打在自家小樓的白瓷磚外墻上，反出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院子鋪著水泥地面，平平整整的，看著就利索。這還是當(dāng)年父母出去打工頭兩年攢了錢寄回來弄的，寫信特意囑咐幺叔：“把院壩打一打，免得下雨天一腳爛泥?！彼嗟馗闪酥?，林舟在上面打過陀螺、摔過跤，膝蓋磕破過兩回，每一處疤的位置他都還記得。
爺爺奶奶原本住在老宅，那間老木屋被一場大雨沖垮了半邊，實在住不得人。父母不放心兩個老人住破房子，好說歹說把他們勸到了新建的二層小樓里。爺爺奶奶也不講究，只住一樓，在堂屋后面那間小臥室里擺了張老式木床，墻邊擱著他們從老屋搬來的幾樣舊家什，就這么安頓下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