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香的目光刺過來。
我對她笑了一下。
那種笑，是我在殯儀館實習(xí)的時候，對著每一具**都會有的職業(yè)性禮貌。
"太后娘娘，您要巡游是吧？"
"臣妾這就給您安排。"
我掏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備注叫"棺材西施"的號碼，發(fā)了條語音過去。
"師姐，我要一頂金紙轎子，八個紙人，再來一套全妝的入殮粉。"
"加急。明早送到。"
田桂香沒聽見我說的內(nèi)容，只看見我忙前忙后的樣子，滿意地哼了一聲，翹起二郎腿，腳上那雙塑料拖鞋的鞋底已經(jīng)磨得快要透了。
"算你識趣。"
我蹲下來，替她把歪掉的拖鞋擺正。
指尖碰到她腳踝的時候，我感覺到了那層冰涼的、不屬于活人的溫度。
田桂香，你身上那個東西比你**多了。
它不挑食，什么都吃。
可惜它遇上了我。
我爸當(dāng)年是十里八鄉(xiāng)最靈的**師。
他教過我一句話：碰上臟東西別怕，怕的時候先數(shù)數(shù)它有幾顆牙。
我數(shù)過了。
這東西一共七顆牙。
夠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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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02
第二天一大早，一輛面包車停在馮家老宅門口。
車門拉開，師姐親自押貨過來。
一頂純金錫箔紙糊的八抬大轎，四角掛著白綢花球，轎身貼滿了燙金的"奠"字。
八個紙扎人，面容慘白，穿著清朝太監(jiān)服，站在轎子兩側(cè)排成一排。
師姐戴著墨鏡靠在車門上抽煙："你瘋了吧？"
"沒瘋。"
"給活人坐紙轎？"
"她自己說要巡游的。太后的排面，能用塑料椅子抬嗎？"
師姐盯著我看了五秒，把煙掐了："行，殯葬行業(yè)不歧視任何客戶。"
我把田桂香從屋里請出來。
她看到轎子的時候愣了一下，手摸上轎壁，指甲刮過錫箔紙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她皺了皺眉，好像想說什么。
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。
"太后，這可是臣妾花了大價錢從京城請來的鑾駕，全金打造。"
全金——錫箔紙的金。
紙人——殯葬店的紙人。
白綢花球——喪葬專用花球。
這套行頭擱在葬禮上，值八百塊。
擱在清明節(jié)的村子里，值一場社會性死亡。
田桂香猶豫了不到三秒。
虛榮心掐滅了她腦子里最后一根警覺的弦。
她撩起褲腿邁進轎子，**往墊子上一坐，下巴揚起來："起駕！"
我回頭看了一眼三個妯娌。
大嫂縮在墻角，瘋狂搖頭。
"大嫂，您來抬前杠左邊。"
大嫂的臉綠了。
"二嫂，右邊歸您。"
二嫂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沒敢吭聲。
"四弟妹，您腿不好，負(fù)責(zé)在旁邊扶著就行。"
四弟妹攥著拐杖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我拎起提前準(zhǔn)備好的大喇叭，按下播放鍵。
嗩吶聲炸裂地響了起來。
《大出殯》。
陜北葬禮上最經(jīng)典的送魂曲。
那種調(diào)子在清明節(jié)的村子里傳出去，效果比村口大喇叭喊"XX家死人了"還要炸。
我扛起前杠右側(cè)，朝三個妯娌使了個眼色。
大嫂**淚上了杠。
隊伍從馮家大門出發(fā)，沿著村里唯一的水泥路往前走。
八個紙人被我用鐵絲綁在轎子兩側(cè)，風(fēng)一吹，慘白的紙臉左右晃蕩。
轎子搖搖晃晃，田桂香在里面被顛得東倒西歪，金紙皇冠滑到了后腦勺上。
村民們從各家各戶跑出來看熱鬧。
先是幾個小孩追著轎子跑，大喊"死人出殯啦"。
然后是幾個端著飯碗的老**站在路邊，筷子懸在半空，嘴沒合上。
再然后手機舉起來了。
一個、兩個、十幾個。
短視頻的豎屏框里，田桂香頂著入殮妝、坐著紙轎子、在嗩吶聲中被四個媳婦抬著走過全村的畫面，正在以每秒幾百次的速度被分享。
田桂香終于聽到了外面的笑聲。
不是敬畏的那種笑。
是指著猴看的那種。
她掀開轎簾，看到滿街的人對著她拍視頻，臉上的**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"你——你們——"
我加快了腳步，轎子劇烈顛簸。
路過李金花家門口時，我的左腳非常精準(zhǔn)地踩在一塊松動的磚上。
轎子一歪。
田桂香從轎子里滾了出來，紙皇冠飛出去三米遠(yuǎn)，正好砸在李金花的腳面上。
李金花是田桂香的死對頭，兩人因為一條田埂的歸屬吵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