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專注，額角沁出細(xì)密的汗珠，順著下頜滴落。沈聿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，把窗簾掀開一條縫，像一個(gè)**者。
有一次她練完拳，彎腰去拿放在石凳上的毛巾。晨光從她身后照過來，在她周身鍍了一層金邊。她的頭發(fā)散了幾縷，貼在臉頰上。她伸手把頭發(fā)別到耳后，動作隨意而自然。
沈聿站在窗簾后面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他想：如果她能把對他的客氣收起來，哪怕對他發(fā)一次脾氣，罵他一句，打他一拳——他都會高興得發(fā)瘋。
但她從來沒有。她對他永遠(yuǎn)是客客氣氣的。像對待一個(gè)需要禮貌相待的陌生人。
她畫符的時(shí)候，他端著咖啡站在書房門口。
蘇晚嫁過來之后，把二樓最里面的一間空房間改成了書房。她在那里面畫符。沈聿第一次看見她畫符，是在婚后的第三個(gè)月。他路過書房，門沒有關(guān)嚴(yán)，從門縫里看見她伏在案前，手里執(zhí)著一支細(xì)筆，在黃紙上勾畫著什么。
她的神情專注極了。不是練拳時(shí)那種利落的專注，是另一種——像一個(gè)小女孩在全神貫注地拼一幅拼圖，怕拼錯，所以每一塊都放得很小心。
沈聿后來知道，她畫的符沒有一張有用的。
但他不在乎。
有一次他趁她不在房間，偷偷拿了她一張畫廢的符紙。
那是她扔在廢紙簍里的。符紙上畫的筆畫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在爬。沈聿把符紙撿起來，撫平折角，夾在一本書里，放在書房抽屜的最深處。他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，只是覺得那張歪歪扭扭的黃紙上面，有她手指停留過的溫度。
后來他又偷過好幾次。她扔掉的廢符，他一張一張撿回來，夾在那本書里。那本書是《史記》，他從來不看，但從那天起，那本書成了他抽屜里最珍貴的東西。
這些事，蘇晚全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沈聿最近變得安靜了。不再把香水味帶回家，不再在深夜接別的女人的電話，不再用那種輕浮的語氣跟她說話。
她以為他只是新鮮感過去了。
5
那天夜里，蘇晚回到房間，鎖上門，坐在窗臺上。
窗外的玉蘭花開了，白花瓣在夜風(fēng)里簌簌地落。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，夜風(fēng)裹著花香涌進(jìn)來。
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。
想起壽宴上謝云階看她的那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，她來不及分辨。
她又想起沈聿。想起他站在樓梯下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地說“陸家的人不會再來了”。
想起從后視鏡里看見他站在臺階上，松了松領(lǐng)帶，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。
不是憤怒。不是焦急。
是一種很奇怪的、像松了口氣又像更緊了一點(diǎn)的表情。
她不明白那種表情是什么意思。
手機(jī)亮了。蘇世寧發(fā)來的消息。
“聽說今晚的事了。潑得好。陸家那孫子早該有人收拾了。沈聿這次，干得漂亮?！?br>蘇晚看著屏幕，停了幾秒。
她沒有回復(fù)。
她放下手機(jī)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下午畫符時(shí)沾的一點(diǎn)朱砂。
洗了三遍都沒洗干凈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青城山上，謝云階教她畫第一張符的時(shí)候。
那是一個(gè)秋天的午后。丹房的窗戶開著，外面是一棵老銀杏，葉子黃了一半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進(jìn)來，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謝云階坐在她旁邊，把一張黃紙鋪在桌上，用鎮(zhèn)紙壓住。
“看好了?！彼f。
然后他提起筆，蘸了朱砂，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。他的手腕懸空，筆鋒游走，一氣呵成。朱砂的痕跡在黃紙上像一道流云。
“你來試試?！?br>蘇晚接過筆，學(xué)著他的樣子，蘸朱砂，懸腕，落筆。筆畫歪歪扭扭的，收筆的時(shí)候手抖了一下，朱砂洇成一團(tuán)。
她抬頭看謝云階，以為他會皺眉。
他沒有。他只是看著那張畫廢的符，說了一句：“再畫一張?！?br>她畫了一張又一張。畫廢的符紙堆在桌角，越堆越高。謝云階始終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，在她收筆太急的時(shí)候說“慢一點(diǎn)”，在她起筆太重的時(shí)候說“輕一點(diǎn)”。聲音始終是平的，像山間的溪水，不疾不徐。
那一個(gè)下午，她畫廢了四十七張符紙。
**十八張，終于畫對了。筆畫還是歪歪扭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