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。難找的是一個讓你覺得明天還能睜開眼的念頭。
也許他可以。
我說好。
這就是我第一次嫁人。沒有婚禮，沒有酒席，沒有鞭炮，沒有紅蓋頭。他給我吃了一碗土豆湯，我給他補了一雙露腳趾頭的襪子。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，照在紅柳溝的廢礦場上，到處都白花花的，像鋪了一層霜。
**茂躺在我身邊，呼嚕聲很大，像拖拉機在夜里發(fā)動。
我沒睡著。
我聽著他的呼嚕聲，聽著外面風(fēng)刮過那些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發(fā)出的嗚嗚聲，想起我媽。不知道她收到我寄回去的最后一筆錢的時候，會不會覺得奇怪。三百塊錢，比平時少了五十。她會不會想，這丫頭是不是生病了？還是廠里扣工資了？
我媽不會想到我在河西走廊。
更不會想到我嫁了一個在廢礦場里開拖拉機的男人。
我自己也沒想到。
但我確實嫁了。
三、
**茂這個人，是個謎。
他不是那種藏著掖著不讓你知道的謎。他是那種——你越跟他過日子，越覺得他像一口井，你想看看到底有多深，往里一探頭，黑咕隆咚的，什么也看不見，但你知道這里面有水。
他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，先燒一壺水，給我倒一杯放在床頭柜上——那床頭柜是用裝**的木箱子改的，上面還有一個“危險品”的標(biāo)簽沒撕干凈。然后他出去，開著他的拖拉機，不知道去哪兒。有時候一上午就回來了，有時候一整天不回來，有時候連著兩三天不見人。
他從不說去哪兒。
我也不問。
過日子嘛，有些東西不用問。你問了，他不說，你難受。你不問，他回來就行。
紅柳溝除了我和他，沒有第三個人常住的。偶爾有路過的——運貨的司機，找礦的地質(zhì)隊員，還有附近牧羊的**族人——他們會停下來討口水喝，或者借宿一晚。**茂對這些人倒是不小氣，有水給水，有饃給饃，有時候還拿出酒來喝一頓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有些人的車停在門口，**茂看了，臉上笑，眼睛不笑。他跟那些人喝酒，稱兄道弟，但那些人走了以后，他會把那兩個人喝過的碗拿到外面去摔碎，埋了。
我問過他一次。
他說：“那兩個人的碗，臟?！?br>我說：“臟在哪兒？”
他說：“你別問?！?br>我就不問了。
后來我知道，那兩個人是張掖那邊來的。做什么的？盜墓的。河西走廊這一帶，漢墓多得像地里的土豆，隨便找個地方挖下去，說不定就是一座幾千年的墳。**茂這個廢礦場，位置在好幾條古道交匯的地方，往南是祁連山，往北是黑**，往東是嘉峪關(guān)、酒泉、張掖，往西是敦煌、羅布泊。
這地方，做什么的人都經(jīng)過。做正經(jīng)事的人經(jīng)過，做不正經(jīng)事的人也經(jīng)過。
**茂自己做什么？
我猜過，但沒猜透。
他有時候帶回來一些東西——銅的，鐵的，陶的，上面有花紋，看著不像這個年代的東西。他用舊報紙包好，放到那些木箱子里。有些箱子他鎖起來，有些箱子就那么敞著。我掃地的時候掃到箱子旁邊，瞟一眼，看見里面有一些瓶瓶罐罐，還有骨頭。
人的骨頭。
我掃地的笤帚掉在地上，砸起一片灰。
**茂在院子里修拖拉機，聽見動靜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頭去了。
他不是沒看見我看見什么了。他是無所謂。
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早，做了飯——土豆燉白菜，加了幾片**。吃飯的時候他跟我說：“你是不是害怕？”
我說：“沒有?！?br>“騙人?！彼f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幾下，“看見骨頭了嘛，誰不害怕。你要是說不害怕，那才不正常。”
“那是什么骨頭？”
“人的，”他說，“漢代的人。死了兩千年了?！?br>我在那口黑咕隆咚的井里，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。在水底下，隱隱約約的，亮了一下，然后又沉下去了。
“你在挖墓？”我問。
“不是挖，”他說，嚼著一塊土豆，“是在保護?！?br>“保護？”
“這些墓，我不挖，別人也會挖。別人挖了就拿去賣，賣了就到外國去了。中國人自己的東西，憑什么讓外國人拿去？我挖出來，放在我這里，以后合適的時候，交給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