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罰跪
沈念跪下去的那一刻，膝蓋磕在大理石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不是“撲通”那種軟塌塌的聲音。是骨頭撞石頭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什么東西從里面裂開了。
她沒有叫。跪了太多次，早就學會了把疼咽回去。咽回去的方式很簡單——咬住后槽牙，把呼吸壓得很淺很淺，淺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。這樣疼痛就會被困在膝蓋那里，不會往上爬。
但冷會往上爬。
大理石的寒氣從膝蓋灌進來，順著骨縫往上走，走過大腿，走過小腹，走到胸口，走到喉嚨。她把身體的重心換到左邊，又換到右邊，怎么換都是冷的。后來她不再換了，因為心比膝蓋更冷。
李婉華站在臺階上，手里撥著佛珠。紫檀木的，九十六顆，新料，撥動的時候聲音很脆，像小石子一顆一顆砸在玻璃上。
沈念低著頭，眼睛盯著那串佛珠。她在數(shù)。每次罰跪她都在數(shù)。數(shù)佛珠，數(shù)臺階，數(shù)大理石上的裂紋。數(shù)得多了，就記住了。
上次跪的那塊大理石，裂紋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她跪了三個小時，把那道裂紋的形狀刻進了膝蓋里。今天這塊換了新的，花紋更規(guī)整，顏色更深。物業(yè)說是進口的，意大利卡拉拉礦的料子，比原來的貴三倍。
但她知道，再貴的大理石，跪上去也是冷的。
“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——”
李婉華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。沈念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第一顆。這套話術她已經(jīng)聽了無數(shù)遍，每次的開頭都是這一句?！盁o父無母的孤女”是李婉華最喜歡用的開場白，因為這句話最安全——她確實沒有父母，至少在陸家人眼里沒有。
“——也配進我陸家的門？”
沈念的指尖又敲了一下。第三十七顆。數(shù)到第三十七顆的時候，李婉華一定會說出“配不配”這三個字。這是她摸索出來的規(guī)律。前三年的每一次罰跪，她都在數(shù)，在記，在把李婉華的語言習慣拆解成一個一個的節(jié)點。這樣她就不是在被動地承受**，而是在主動地觀察、分析、預測。
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輸?shù)簟?br>“媽，您別生氣了?！标憸\淺的聲音從屋里飄出來，甜得像糖精放多了的銀耳湯，“為了一個外人氣壞身子不值得。”
沈念聽見拖鞋踩在石階上的聲音。陸淺淺走到李婉華身邊，披著一件香奈兒外套，手里端著一杯熱牛奶。牛奶的熱氣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，飄到沈念臉邊，帶著奶香，又散了。
“嫂子，你也真是的。媽不過是讓你把衣服手洗了，你就不樂意了？家里又不是沒有洗衣機，但媽皮膚敏感，機洗的衣服穿了會過敏，這點小事你都做不到嗎？”
沈念終于抬起頭。
陸淺淺的臉在門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，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。她今年二十三歲，比沈念**歲，但看人的眼神總像是居高臨下。沈念有時候想，這種眼神大概是從小被捧著長大的女孩子才會有的——她們天生就知道自己是世界的中心，別人都是圍繞她們轉(zhuǎn)的衛(wèi)星。
“衣服我洗了?！鄙蚰钫f。嘴唇凍得發(fā)白，聲音卻穩(wěn)得像釘子，“三遍?！?br>陸淺淺挑眉?！澳菋屧趺凑f你偷懶？”
“因為你把紅酒灑在**羊絨衫上了。”沈念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字地說，“那件衣服不能水洗。你知道的?！?br>陸淺淺的笑容僵了一瞬。極短的一瞬，短到李婉華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沈念注意到了。她一直在注意。這三年她別的本事沒學會，察言觀色的能力倒是練到了極致。陸淺淺每一個表情的變化、每一次呼吸的節(jié)奏、每一聲笑里的真假，她都看在眼里，記在心里。
“媽——”陸淺淺的聲音立刻帶了哭腔，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，“我怎么可能做那種事！明明是嫂子自己弄臟的，她就是想誣賴我！她就是看不慣我——”
“夠了?！?br>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門內(nèi)傳來。
沈念的心猛地收緊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她知道，接下來會發(fā)生什么。他會走出來，會在她身邊停三秒鐘，會把大衣披在她肩上，會說“進來”，然后轉(zhuǎn)身離開。整個過程不會超過三十秒。他不會看她，不會替她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