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響時，王秀蘭正蜷縮在陽臺角落的舊藤椅上。

北風卷著雪沫子打在糊著舊報紙的玻璃窗上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極了大兒媳林慧臨終前那口沒喘上來的氣。

客廳里傳來孫子明明的哭鬧聲，夾雜著小兒媳張翠尖酸的抱怨：“媽就是偏心，林慧都走了三年了，您還守著她那點破爛不肯扔！

明明你別哭了，奶奶不給買新棉襖，嬸子給你買！”

王秀蘭渾濁的眼睛里滾出兩滴淚，凍在眼角沒來得及擦。

她這把老骨頭早就該跟著林慧去了，活著不過是遭罪，是看自己當年造的孽。

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除夕夜，林慧大著肚子給全家包餃子，羊水破了染紅了灶臺前的水泥地。

張翠抱著剛買的新毛衣在鏡子前轉圈，嘴里嘟囔著“晦氣”，小兒子趙建軍蹲在門檻上抽煙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她自己呢？

她正拿著雞毛撣子追打偷摸拿了塊糖的明明，嘴里罵著“沒娘教的東西”——那時候她總覺得，林慧就是個悶葫蘆軟柿子，配不上她大兒子趙建國，連帶著孫子都看著不順眼。

等她反應過來喊人送醫(yī)院，林慧己經沒了力氣。

產房外醫(yī)生出來說“大人沒保住，孩子也沒了”的時候，趙建國當場就癱在地上，從那以后就像丟了魂，去年在工地上摔斷了腿，現(xiàn)在還躺在里屋哼哼。

“媽！

吃年夜飯了！”

張翠的嗓門像刮鍋，“別在那兒裝死，建國還等著人喂呢！”

王秀蘭撐著藤椅扶手站起來，膝蓋咯吱響。

她挪到里屋，趙建國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看見她進來，眼神躲閃了一下，低聲說：“媽，慧慧以前總說，您做的炸丸子最好吃。”

這句話像針，扎得王秀蘭心口疼。

林慧剛嫁過來那年，第一次在婆家過年，學著炸丸子，油濺到手上起了好幾個水泡，還笑著說“媽您看我笨的”。

那時候她怎么說的？

她撇著嘴說“城里姑娘就是嬌貴，干點活就咋咋呼呼”。

其實林慧哪是城里姑娘？

她爹媽死得早，跟著奶奶在鄉(xiāng)下長大，是憑著一股韌勁考上中專，分配到縣城的紡織廠，才算是端上了鐵飯碗。

要不是趙建國死纏爛打，人家未必肯嫁進趙家這窮窩。

“我去給你端碗餃子。”

王秀蘭轉身往外走，腳底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
后腦勺磕在門檻上，一陣天旋地轉，她好像看見林慧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紅棉襖，站在院子里朝她笑，手里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丸子。

“慧慧……”她想喊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，眼前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，最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。

“秀蘭！

秀蘭！

你倒是醒醒啊！”

誰在叫她？

王秀蘭費力地睜開眼，刺眼的陽光讓她瞇了瞇。

耳邊是嘈雜的說話聲，還有老式自行車的鈴鐺響。

她不是應該在除夕夜摔死了嗎？

怎么會躺在……麥秸垛上？

她掙扎著坐起來，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是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褂子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亮。

這不是她二十年前穿的衣服嗎？

“可算醒了！

剛才還說胡話呢，嚇死人了！”

一個圍著藍頭巾的婦女拍著胸口，是鄰居李嬸，“你也是，跟建軍他媳婦置氣就置氣，犯得著往麥秸垛上撞嗎？”

建軍媳婦？

張翠？

王秀蘭懵了。

張翠是她小兒子趙建軍三年前娶的媳婦，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二十年前？

她猛地抬頭，看見不遠處的土路上，趙建軍騎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，后座上坐著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姑娘，不是張翠是誰？

而張翠正扭頭朝這邊罵：“王秀蘭你裝什么死！

不就是沒幫你家林慧干活嗎？

有本事讓你大兒子休了她！”

林慧？

王秀蘭的目光越過張翠，落在自家院子門口。

一個穿著淺灰色工裝的年輕姑娘正蹲在地上，給那只**雞喂食。

她梳著齊耳短發(fā)，額前有幾縷碎發(fā)被風吹得飄起來，側臉線條干凈利落，正是二十歲出頭的林慧！

林慧好像察覺到她的目光，轉過頭來，臉上帶著點怯生生的笑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媽，您醒了？

我煮了雞蛋，您要不要吃一個？”

那聲“媽”，喊得王秀蘭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她真的……回來了？

回到了林慧剛嫁過來的第二年，回到了所有悲劇都還沒發(fā)生的時候！

這時候的趙建國還在部隊當兵，一年才回來一次；趙建軍剛跟張翠處對象，還沒結婚；她自己也才西十出頭，雖然日子過得緊巴，但身子骨硬朗；最重要的是，林慧還好好地活著！

“秀蘭你發(fā)啥呆呢？”

李嬸推了她一把，“建軍這對象可真夠嗆，第一次上門就跟未來婆婆吵架，我看懸！”

王秀蘭沒理會李嬸的話，她死死盯著張翠的背影。

前世就是這個女人，****，搬弄是非，攛掇著趙建軍把家里的積蓄都拿去做生意，賠了個底朝天不說，還總擠兌林慧，說她生不出孩子（其實是林慧流產過一次，王秀蘭當時還罵她沒用），最后林慧懷著孕累倒了，她還在旁邊說風涼話。

這一世，她絕不能讓張翠再進趙家的門！

還有林慧，前世她總覺得這個兒媳木訥、不會來事，比不上張翠嘴甜會哄人。

可現(xiàn)在她才想起來，林慧每個月發(fā)了工資，除了留一點生活費，剩下的全交給她；家里的重活累活，她從不跟趙建軍爭，總是默默扛著；就連她生病的時候，也是林慧守在床邊端湯喂藥，張翠連面都不露。

自己真是瞎了眼，放著珍珠當魚目，把毒蛇當寶貝！

“媽，地上涼，我扶您起來吧?！?br>
林慧走過來，伸手想扶她。

王秀蘭看著那雙布滿薄繭的手，這是常年在紡織廠三班倒，又要操持家務磨出來的。

前世她怎么就沒心疼過呢？

她一把抓住林慧的手，入手粗糙卻溫暖。

林慧被她抓得一愣，眼里閃過一絲不安，好像怕她又要發(fā)脾氣。

“慧慧，”王秀蘭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剛才……剛才是媽不對?！?br>
林慧徹底愣住了，眼睛睜得圓圓的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自從她嫁過來，婆婆就沒給過她好臉色，更別說認錯了。

“你別往心里去，”王秀蘭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緒，“張翠那丫頭不懂事，我回頭說她。

走，咱回家，你不是煮了雞蛋嗎？

給媽一個。”

她拉著林慧往院子里走，故意沒去看趙建軍和張翠。

張翠在后面氣得跳腳：“建軍！

你看**！

還有你那個嫂子，肯定是她在背后說我壞話！”

趙建軍騎在自行車上，撓了撓頭，有些為難。

他其實也覺得張翠剛才太過分了，但年輕人好面子，被街坊鄰居看著，也不好發(fā)作。

進了院子，王秀蘭松開林慧的手，走到雞窩前，抓起那只**雞剛下的蛋，在門框上磕了磕，剝了殼遞給林慧：“你吃，看你瘦的?！?br>
林慧連忙擺手：“媽，我不餓，您吃吧?！?br>
“讓你吃你就吃！”

王秀蘭把雞蛋塞到她手里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，卻沒了往日的刻薄。

她轉身進了廚房，看見灶臺邊放著半盆沒洗完的白菜，心里又是一酸。

前世這個時候，她大概又在屋里躺著歇著，讓林慧一個人忙活吧？

“我來洗。”

王秀蘭挽起袖子，蹲在盆邊，拿起一棵白菜搓起來。

林慧站在門口，看著婆婆弓著背洗菜的背影，眼圈慢慢紅了。

她不知道婆婆今天怎么了，好像突然變了個人，但這突如其來的溫暖，讓她鼻子發(fā)酸，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
“對了慧慧，”王秀蘭頭也不抬地問，“你上個月的工資發(fā)了嗎？”

林慧愣了一下，點頭：“發(fā)了，三十五塊六，我放在抽屜里了，媽您要嗎？

我去拿?！?br>
“不用?！?br>
王秀蘭搖搖頭，“你自己存著，別都交上來。

回頭……回頭給你扯塊布，做件新衣裳?！?br>
林慧徹底傻了，站在原地，手里的雞蛋差點掉在地上。

婆婆竟然要給她做新衣裳？

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

王秀蘭洗完白菜，站起來捶了捶腰，看見林慧那副呆樣子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
這孩子，還是這么實誠。

她心里盤算著，得趕緊想辦法讓趙建軍跟張翠黃了，這是頭等大事。

然后，得好好照顧林慧，讓她養(yǎng)好身子，前世她流產肯定跟累著了有關系。

還有趙建國，等他年底回來，得讓他好好待自己媳婦，別總覺得林慧老實就欺負她。

最重要的是，得攢錢。

前世家里窮，她總覺得是林慧不會過日子，其實是張翠和趙建軍把錢敗光了。

這一世，她得帶著林慧好好攢錢，等**開放的風頭再盛點，說不定還能做點小生意，讓林慧和趙建國過上好日子。

窗外傳來趙建軍和張翠的爭吵聲，大概是張翠還在不依不饒。

王秀蘭皺了皺眉，放下手里的白菜，走到門口。

趙建軍看見她出來，臉漲得通紅：“媽，張翠她……趙建軍，”王秀蘭打斷他，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，“這姑娘，咱趙家消受不起。

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，就別再跟她來往了。”

張翠沒想到王秀蘭敢這么說，跳著腳罵道：“王秀蘭你******！

敢管我和建軍的事！

你不就是看我不順眼，想讓你那個窩囊兒媳獨吞好處嗎？

我告訴你，沒門！”

“嘴巴放干凈點！”

王秀蘭眼神一厲，上前一步，“慧慧是我趙家的媳婦，輪不到你一個外人說三道西！

建軍，你自己選，是要這個攪家精，還是要這個家！”

趙建軍被夾在中間，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
他看著怒氣沖沖的張翠，又看看一臉嚴肅的母親，還有站在母親身后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慧，心里突然有些煩躁。

其實他也知道張翠脾氣不好，剛才她跟母親吵架，他心里也覺得不舒坦。

只是年輕人談戀愛，總覺得愛情大過天，加上張翠嘴甜，哄得他暈頭轉向。

“我……”趙建軍張了張嘴，還沒說出話，就被張翠推了一把：“趙建軍你窩囊廢！

連**都不敢懟，我跟你在一起還有什么意思！”

說完，張翠瞪了王秀蘭一眼，扭身就走，走路的時候還故意把趙家門前的柴火垛踢散了。

趙建軍看著張翠的背影，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沒追上去。

王秀蘭看著兒子的樣子，心里松了口氣。

還好，這時候的趙建軍還沒被張翠迷得神魂顛倒，還有的救。

“行了，人走了，干活去?！?br>
王秀蘭拍了拍趙建軍的肩膀，“下午跟我去地里把那點菠菜收回來，晚上包餃子?！?br>
趙建軍“哦”了一聲，沒說話，轉身去收拾被踢散的柴火。

王秀蘭回到廚房，看見林慧還站在原地，手里的雞蛋己經涼了。

她走過去，拿起雞蛋塞回林慧手里：“快吃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林慧咬了一口雞蛋，溫熱的蛋黃滑進喉嚨，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
她抬起頭，看著婆婆忙碌的背影，眼眶又熱了。

或許，這個年，會不一樣吧。

王秀蘭不知道林慧在想什么，她正盤算著晚上包餃子的時候，得跟趙建軍好好聊聊。

張翠這個禍害，必須趁早掐斷苗頭。

還有林慧，她得慢慢讓這孩子放下心防，知道這個家里，有人疼她。

窗外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，落在灶臺邊的兩只小板凳上。

王秀蘭看著那兩只挨在一起的板凳，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，她和林慧坐在院子里曬太陽，林慧給她捶背，她給林慧講趙建國小時候的糗事，明明在旁邊追著蝴蝶跑……這一世，她一定要把這些變成真的。

她要讓林慧笑，讓趙建國好，讓這個家，好好的。
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