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但通往峰頂只有一條路，沿途設了三道暗哨，都由劍閣的老弟子把守。這個人能闖過三道暗哨，要么是武功極高，要么——那三道暗哨已經(jīng)沒了。，李墨已經(jīng)從廊下的椅子上站了起來。，甚至有些吃力，像是關節(jié)生了銹。可當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間，李其言覺得自己看見的不是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，而是一柄被拔出鞘的古劍——劍身雖銹跡斑斑，可劍意仍在，那股凜冽的氣勢撲面而來，讓人幾乎喘不過氣。，身材魁梧，穿著一件已經(jīng)被血浸透的灰色短打，背上插著三支箭，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，顯然是斷了。他的臉被血污糊住，看不清面容，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，亮得嚇人。，腳步一頓，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?！袄睢罾祥w主……”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。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人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近乎冷漠，只有握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，指節(jié)漸漸泛白。“你是何人？屬下……謝云……劍閣外門弟子……天啟元年……入閣……”那人喘著粗氣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，“十八年前……奉命……留守……長安暗樁……”。，正是劍閣封山的那一年。他記得自己當時下令，所有在外弟子要么召回，要么就地潛伏，不得暴露身份。長安作為天下中樞，他確實留了幾個人在那里，負責打探消息。這些人的名單只有他和顧長風知道?！伴L安出了什么事？”，血從他的額角淌下來，糊住了左眼，他也不擦，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墨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“日月神教……卷土重來?！?br>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風都停了。
李其言站在廊下，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人，腦子里嗡嗡作響。他從小就知道日月神教——那是劍閣的宿敵，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。可十八年來，“日月神教”這四個字對他來說，更像是話本里的故事，而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。
可現(xiàn)在，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跪在他面前，告訴他：**回來了。
李墨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長到李其言以為他不會開口了，老人才緩緩說道：“觀潮生還活著？”
“活著?！敝x云的聲音更低了，“而且……他的魔功，已經(jīng)突破了第九層。”
這句話像一塊巨石，砸進了平靜的水面。
顧長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床上爬了起來，扶著門框站在李其言身后，聽到這句話，臉色變得慘白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第九層的日月魔功，已經(jīng)是當世無敵的境界。十八年前觀潮生練到第九層，就已經(jīng)橫掃中原，無人能擋。若不是李墨以天樞劍法第九層與之抗衡，整個武林都要淪陷。如今李墨老了，而觀潮生竟然突破了第九層——那是什么境界？沒有人知道。
“他還說了什么？”
李墨的聲音依然平靜，但李其言聽出了那份平靜底下藏著的暗涌——像是深海之下的洋流，表面波瀾不驚，底下卻足以吞噬一切。
謝云的身體開始顫抖，不是因為傷勢，而是因為恐懼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陣含混的聲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那里，怎么都吐不出來。
“他還說……”謝云終于擠出了這幾個字，然后猛地咳嗽起來，咳出了一大口黑血。
李其言下意識地要上前，被顧長風一把拽住。
“別過去?！鳖欓L風的聲音很輕，但語氣不容置疑，“他的傷不對?！?br>李其言一愣，仔細看過去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謝云咳出來的血不是鮮紅的，而是近乎黑色，里面還夾著細小的血塊。血落在青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，竟在石面上腐蝕出了細小的凹坑。
“箭上有毒?！鳖欓L風皺著眉，“是鬼婆婆的手筆。”
李墨上前兩步，蹲下身，伸手搭在謝云的脈門上。片刻后，老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。
“毒已入心脈，沒救了?！彼穆曇艉芷降袷窃陉愂鲆粋€與己無關的事實，“你有什么話，趁現(xiàn)在說?！?br>謝云抬起頭，臉上的血污和淚水混在一起，看起來凄慘無比。他死死地攥住李墨的袍角，指甲嵌進掌心，血從指縫間滲出來。
“觀潮生……派了人……滲透中原……不只是日月神教……還有……還有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弱，像是風中的殘燭，隨時都會熄滅。
“還有什么？”
“還有……**……有人……和**……勾結……”
李墨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。
“誰？”
謝云的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發(fā)出幾個模糊的音節(jié)，但誰都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他的瞳孔開始渙散，攥著袍角的手指漸漸松開，整個人像一座坍塌的建筑，緩緩地向一側倒去。
在倒下的一瞬間，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擠出了幾個字：
“李閣主……還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他便斷了氣。
院子里又恢復了寂靜。
李其言站在廊下，看著那個已經(jīng)沒有了氣息的人，心里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。那不是悲傷——他和這個人素不相識，談不上悲傷。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壓在了胸口，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見過死亡。落雁峰上有幾座墳塋，葬著當年重傷不治的劍閣弟子。每年清明，他都會跟著師父去掃墓，燒些紙錢，擺些瓜果?？赡嵌际且呀?jīng)過去的事，是已經(jīng)被時間和黃土掩埋了的死亡。
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一個人死在他面前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，上一刻還在說話，下一刻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**。
“爺爺——”
“進屋去?！?br>李墨的聲音不容置疑。他站起身來，看著地上的**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風化的巖石，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但李其言注意到，老人的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進屋去！”李墨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像是一道驚雷在院子里炸開。
李其言被這聲吼震得后退了一步，臉色發(fā)白。他從未見過爺爺這個樣子——這個總是坐在廊下喝茶打盹的老人，這個教他認字、教他做人、在他生病時一夜一夜守在他床邊的爺爺，此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，渾濁的眼睛里燃燒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顧長風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李其言的肩膀：“聽****話，進屋去?！?br>李其言咬著嘴唇，看了一眼地上的**，又看了一眼背對著他的李墨，最終還是轉(zhuǎn)身進了屋。
他走進自己的房間，關上門，靠著門板坐了下來。
心跳得很快，快得他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血**奔流的聲音。他閉上眼睛，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，可腦子里卻翻來覆去地回蕩著那個將死之人最后說的話：
“李閣主……還……”
還什么？
還活著？還在這里？還有什么未盡的事？
他想不出來。
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，這句話和他有關。和他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有關。
李宇。
劍閣前任閣主，天樞劍法第八層的絕頂高手，武林中百年難遇的奇才。十八年前，在與觀潮生決戰(zhàn)的前夜，神秘失蹤，從此杳無音訊。
有人說他死了，死在**派來的刺客手里。有人說他被觀潮生暗算，尸骨無存。也有人說他是貪生怕死，在決戰(zhàn)前夜臨陣脫逃，躲到?jīng)]人找得到的地方茍且偷生。
李其言小時候聽到過最后一種說法——是來落雁峰送物資的腳夫說的，他們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鄉(xiāng)下孩子，說起江湖舊事來口無遮攔。他記得自己當時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，***都沒說。
因為他不知道真相。
沒有人告訴他真相。
每次他問起父親，爺爺就會沉默，師父就會嘆氣。久而久之，他不再問了。他把所有的疑問和委屈都咽進肚子里，化成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苦練。
他要變強。強到有一天能走出這座山，去尋找答案。
可今天，答案似乎自己找上門來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是李墨的。
老人走到他的門前，停了一下。李其言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透過門板落在自己身上，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溫度——那里面有愧疚，有心疼，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東西。
“其言。”
李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沙啞而低沉。
“嗯?！?br>“今晚來我書房，我有話對你說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李其言坐在門后，仰起頭，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烏云從北面壓過來，遮住了最后一點日光。風大了，吹得窗欞嗚嗚作響，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爺爺說的那句話：“今年的花開得晚，雪也來得晚，都不是好兆頭?！?br>---
傍晚的時候，雪終于來了。
不是那種細細碎碎的小雪，而是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，一片一片地從天上砸下來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拆了整座棉花莊子。風裹著雪，雪卷著風，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
李其言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，看著院子里那具**被白雪漸漸覆蓋。
沒有人來收殮。
李墨說，今晚不能出去，院子里不安全。他沒有解釋為什么不安全，但李其言明白——謝云是被人追殺到落雁峰來的，追殺他的人可能還在附近。天黑之前，李墨和顧長風已經(jīng)把三道暗哨檢查了一遍，果然，三個老弟子都死了，一劍封喉，干凈利落。
來者不善。
李其言摸了摸腰間的劍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不是沒有和人交過手。落雁峰上的師叔們偶爾會和他切磋，沈驚鴻和江小魚更是他的老對手?？伤溃切┒际屈c到為止的比試，和真正的生死搏殺完全是兩回事。
今天那個叫謝云的人，背上插著三支箭，左臂斷了，身上還有七八處刀傷，可他還是拼了命地跑上了落雁峰。是什么樣的力量支撐著他？是什么樣的信念讓他死不瞑目？
“李閣主……還……”
這句話像一根刺，扎在李其言的心里，怎么也拔不出來。
天黑透了。
雪還沒有停。
李其言推開門，踩著沒到腳踝的積雪，往李墨的書房走去。院子里很暗，只有書房里透出一豆昏黃的燈光，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孤寂。
他走到書房門前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進來?！?br>他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書房不大，三面是書架，上面擺滿了各種書冊——有劍譜，有史書，有地理志，也有他看不懂的梵文佛經(jīng)?？看暗陌干蠑[著一盞油燈，火苗被從窗縫里擠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，把書架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李墨坐在案后，面前攤著一卷發(fā)黃的手札，手邊放著一只空酒壺——那是他珍藏了十八年的女兒紅，原本是打算在李其言成親那天喝的。
“坐?！?br>李其言在案前的圓凳上坐下，看著爺爺。燈光下，老人的臉顯得格外蒼老，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，每一道都藏著歲月的重量。
“你今年十八了。”李墨開口，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“是?！?br>“你父親失蹤那年，剛過而立。若他還活著，今年該五十了?！?br>李其言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李墨拿起桌上的那卷手札，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他的手指在那泛黃的紙頁上摩挲了幾下，像是在**什么珍貴的東西。
“你師父今天和你說了什么？”
李其言心里一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如實說道：“師父說，父親不是失蹤，是被人害的?！?br>李墨沉默了很久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爆出一朵燈花，在墻上投下一個短暫的影子。
“你師父說的沒錯?！崩先私K于開口，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，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，“你父親，是被人害的?！?br>“被誰？”
李墨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書架前，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只長方形的木匣。木匣是紫檀木的，雕工精細，上面刻著一柄劍的紋樣——那是劍閣的標志，一柄直插云霄的古劍。
他把木匣放在案上，打開。
里面是一柄劍。
劍不長，二尺八寸，比尋常的青鋼劍短了三寸。劍鞘是烏木的，沒有任何裝飾，只在劍格處鑲了一枚白玉，玉色溫潤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李其言看著這柄劍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動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，就好像這柄劍和他之間有什么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。
“這是你父親的劍，”李墨說，“殘雪?！?br>李其言伸出手，指尖觸到劍鞘的一瞬間，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指尖傳遍全身。那涼意不像是冬日的寒冷，更像是深秋的泉水，清冽而透徹。
“***看看?！?br>他握住劍柄，輕輕拔出。
劍身出鞘的那一刻，一聲清越的龍吟在書房中響起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從長久的沉睡中喚醒。燈光映在劍身上，流淌出一泓清冽的光，像是月下的一池寒水。
劍身上有細密的水紋，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，在燈光下微微流轉(zhuǎn)，像是活的一樣。
“好劍?！崩钇溲匀滩蛔≌f道。
“自然是好劍，”李墨的聲音里難得有了一絲笑意，“鐵劍山莊莊主慕容秋花了三年時間打造的，用的是天山寒鐵，淬的是昆侖雪水。你父親當年為了求這柄劍，在鐵劍山莊門口跪了三天三夜?！?br>李其言一愣：“父親……跪了三天三夜？”
“他這個人，看起來溫文爾雅的，骨子里犟得很。認定了的事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?！崩钅哪抗饴湓谀潜鷦ι?，眼神變得柔軟而遙遠，像是在看一個已經(jīng)消失在時光深處的人，“他認定了慕容秋是天下最好的鑄劍師，就非要求他一柄劍不可。慕容秋不肯，他就在門口跪著，****，跪了三天。最后慕容秋被他感動了，破例為他鑄了這柄劍?！?br>李其言聽著這些話，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十八年來，“父親”這個詞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。他沒有見過李宇，不知道他長什么樣，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，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么樣子。他只知道父親是劍閣的閣主，是天樞劍法第八層的絕頂高手，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英雄——但這些標簽加在一起，也拼不出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可此刻，聽到爺爺說父親曾經(jīng)為了一柄劍跪了三天三夜，那個模糊的概念突然有了溫度。
原來父親也有執(zhí)拗的時候，也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。
和他一樣。
“這柄劍，”李墨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(xiàn)實，“你父親失蹤那天，就帶在身邊。他失蹤后，這柄劍被人送回了劍閣?！?br>“被誰？”
李墨看著他，目**雜：“送你父親劍的人?！?br>李其言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：“慕容莊主？”
李墨點了點頭：“你父親失蹤三天后，慕容秋親自帶著這柄劍來到劍閣。他說，這柄劍是他在一個破廟里找到的，劍在，人不在。他找遍了方圓百里，沒有找到你父親的蹤跡。”
“那慕容莊主有沒有說，那個破廟在哪里？”
“說了。在長安城外，往西三十里的一個廢棄的山神廟?！?br>“長安……”李其言喃喃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地名。
長安。天下之中，帝王之都。那個他只在書上和師父的講述中見過的地方。
“你父親失蹤前最后一次出現(xiàn)，就是在長安?！崩钅穆曇糇兊酶拥统?，“他那時剛剛接到消息，說日月神教大舉進攻中原，各大門派節(jié)節(jié)敗退，請求劍閣出手。他從劍閣出發(fā)，日夜兼程趕往長安，打算在那里召集正道各派，商討應對之策。”
“可他沒到長安?！?br>“對。他失蹤在去長安的路上?！?br>李其言握著殘雪劍，指節(jié)泛白：“爺爺，您查了十八年，查到了什么？”
李墨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冷風裹著雪花涌進來，吹得油燈猛地搖晃了幾下，差點熄滅。老人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漫天的大雪，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孤獨。
“我查到了很多，”他緩緩說道，“多到我希望自己什么都沒查到。”
“爺爺——”
“你父親失蹤，不是一個人做的。是很多人，很多只手，一起把他推進了深淵?！崩钅穆曇糇兊帽?，像是冬夜的寒風，“有**的人，有**的人，甚至——有正道的人?！?br>李其言猛地站起來：“正道的人？”
“對?！崩钅D(zhuǎn)過身，看著他，目光如炬，“你父親在去長安之前，曾經(jīng)和我說過一句話。他說：‘師父，咱們劍閣里，有鬼?！?br>李其言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我問他是什么意思，他不肯說。只說他還沒有確鑿的證據(jù)，等查清楚了再告訴我?！崩钅穆曇粑⑽l(fā)顫，“可他沒有機會查清楚了?！?br>“所以您封山鎖閣——”
“不只是因為那一戰(zhàn)損失慘重。更重要的是，我要把那個‘鬼’找出來?？墒四炅恕崩先丝嘈α艘幌?，“那個‘鬼’藏得太深，我到現(xiàn)在都沒能把他揪出來?！?br>風雪從窗口灌進來，書案上的手札被吹得嘩嘩作響。
李其言站在那里，手里握著父親的劍，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。他想起今天那個闖進院子的人，想起他說的話，想起他臨死前那個未完成的句子。
“爺爺，今天那個人說——”
“我知道?！崩钅驍嗔怂八f的話，我都聽到了?！?br>“他說日月神教卷土重來，說**有人和**勾結，還說——”
“還說你父親?！?br>兩人對視。
李其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字：“他說‘李閣主還……’——還活著?！?br>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，激起了無聲的巨浪。
李墨站在窗前，雪落在他灰白的頭發(fā)上，落在他佝僂的肩頭上，他也不拂。老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，像是兩團幽冷的鬼火。
“十八年了，”他喃喃地說，“我一直不敢想這個可能。不敢想，是因為怕希望越大，失望越大?？山裉臁?br>他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，像是古劍出鞘時的那一聲清鳴：
“可今天，我信了?！?br>“爺爺——”
“其言，”李墨轉(zhuǎn)過身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枯瘦的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老人的手很涼，但握得很緊，像是要把這十八年的重量都通過掌心傳給他。
“我要你下山?！?br>李其言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下山？”
“對。下山，去長安，去查你父親失蹤的真相，去找——去找他，如果他還活著的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其言的腦子一片混亂，“我一個人？我連天樞劍法第七式都使不出來——”
“不是一個人?！崩钅砷_他的手，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，塞到他手里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的，溫潤細膩，上面刻著一個“劍”字，字跡古樸蒼勁。玉佩的背面，刻著一幅極小的地圖，線條細如發(fā)絲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拿著這塊玉佩，去洛陽，找天機樓。天機樓的樓主云中鶴，欠我一個人情。他會給你想要的情報?！?br>李其言攥著玉佩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還有，”李墨從書架上又抽出一封信，信封上沒有署名，用火漆封了口，“這封信，等你到了長安，找到了那個山神廟，再打開?！?br>“山神廟？”
“你父親失蹤的地方。”李墨的目光變得幽深，“那里面，有他留給你的東西?！?br>李其言把玉佩和信都收好，抬頭看著爺爺。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不舍的表情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。但他知道，這份冷酷底下，藏著的是十八年的痛苦和愧疚。
“爺爺，我什么時候走？”
“明早。”
“這么快？”
“越快越好?！崩钅D(zhuǎn)過身，重新走到窗前，“那個追殺謝云的人，可能還在附近。天一亮你就走，從后山的小路下去，不要走正門?！?br>“可是您和師父——”
“我們兩個老骨頭，還死不了?！崩钅穆曇衾锖鋈挥辛艘唤z笑意，那是屬于天下第一人的傲氣，“就算觀潮生親自來了，想進這落雁峰，也得問問我手里的劍答不答應?！?br>李其言看著爺爺?shù)谋秤埃亲右凰?，差點掉下淚來。他忍住了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書房。
雪還在下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仰起頭，任憑雪花落在臉上，冰冰涼涼的，很快就化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，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殘雪劍，又摸了摸懷里的玉佩和信。
明天。
他就要下山了。
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，走進那個他只在書上看過的世界。
他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么，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刀山還是火海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要去尋找真相。
為了爺爺，為了師父，為了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。
也為了那個叫謝云的、死不瞑目的人。
他緊了緊腰間的劍，轉(zhuǎn)身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身后，風雪越來越大，很快就把他的腳印掩埋得干干凈凈。
仿佛他從未來過這里。
仿佛一切，都剛剛開始。